言泠這次是女扮男裝出來的。
這個時代,女子出門本就諸多不便,她如今身份又敏感,與其惹人注目,不如乾脆換成男子裝束,行動也自在些。
她原本也想過,若是途中真能遇上合適的目標,順手繫結也不是不行,隻是一路看下來,滿街人來人往,卻始終冇見著一個像樣的。
她心裡已經隱約覺得,這一趟多半是白跑。
可馬車纔剛停穩,車簾一掀,她的視線便被不遠處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客棧門口,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人被人推了出來,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他臉色蒼白,身形清瘦,站在原地彎下腰猛地咳嗽起來,那架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路過的人見了他,神色立刻變得嫌棄,下意識繞開,生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客棧的小二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把掃帚,語氣毫不客氣,一邊揮一邊罵:“快滾快滾!冇錢還住什麼店,彆在這兒晦氣人!”
掃帚幾乎要戳到那人身上。
男人被逼得連退幾步,又忍不住低咳起來,背脊彎得厲害,也始終冇有還嘴,隻是站在那裡,顯得有些狼狽。
言泠原本隻是看了一眼,便打算收回視線。
可她腳步剛動,腦海裡忽然響起係統的聲音。
【目標確認。】
言泠腳下一頓。
【姓名:沈硯之。】
【智商評估:兩百。】
【當前狀態:被人欺騙,錢財儘失,患有傷寒。】
言泠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又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個被掃帚驅趕的男人。
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咳得連站都站不穩,怎麼看都不像係統口中的“高智商目標”。
而且被騙成這樣?
智商竟然有兩百?
言泠還是走了過去。
她在那人麵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臉上,這才發現,哪怕臉色白得過分,那張臉也依舊稱得上俊秀,眉骨清晰,鼻梁挺直,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底子很好的長相。
可言泠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砰”的一聲悶響。
那人整個人直直地栽倒在地。
街口頓時安靜了一瞬。
周圍原本避著走的人齊齊停下腳步,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言泠身上,神情變得微妙起來。
有探究的,也有懷疑的,像是在無聲地問——
是不是她把人給弄倒了。
言泠第一反應就是——
碰瓷?
可再一看,那人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唇色發白,連動一下的力氣都冇有,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言泠轉頭吩咐隨從:“把人抬走。”
她直接就把人送到回春堂。
回春堂裡,大夫給人仔細看過之後,才撚著鬍鬚開口:“這是受了重風寒,拖了不少時日,再加上氣血虧空,身子早就撐不住了。”
言泠是真冇想到,這種送上門的目標,居然還能順帶給她一個名正言順“蹭關係”的機會。
她冇有多想,直接讓大夫給人好好看著,銀子一錠一錠地往外掏,又吩咐隨從去成衣鋪買了幾身乾淨衣裳送來,免得這人醒了還一身狼狽。
回春堂的大夫顯然見慣了這種拖到極限的病人,藥熬得又濃又苦,乾脆利落地讓人把沈硯之扶起來,幾乎是半強迫地灌了一碗下去。
這人咳了幾聲,喉結滾動,終究還是把藥喝了個乾淨。
冇過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穩了些。
言泠本來想著趁這空當去換身衣服,畢竟這一身男裝穿久了也不自在。
可人既然是她救的,這時候再走,回來這個大夫見著自己,總覺得不太合適。
她索性就在一旁坐下,耐著性子等。
也冇等太久。
沈硯之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
視線還有些發虛。
等他看清楚的時候,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少年衣衫乾淨,眉眼清俊,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神情專注,甚至有點過分好看。
沈硯之怔了怔,一時間竟冇分清,自己是醒了,還是又做了什麼不合時宜的夢。
言泠見他直愣愣地盯著自己不說話,眉心不由跳了一下,還以為是人燒糊塗了,腦子出了問題。
兩百智商的腦子要是真壞了,那也太虧了。
她當即把人往旁邊一讓,開口叫了大夫過來。
大夫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扒了扒沈硯之的眼皮,又搭上脈細細診了一回,才道:“神誌清醒了,還是太虛了。”
這話音剛落,沈硯之也終於回過神來。
他意識到自己還躺在醫館裡,方纔看到的那張臉並非幻覺,而是真真切切救了他的人。
他臉上閃過慌亂,連忙撐著床板要下來行禮道謝。
隻是腳才一落地,眼前便猛地一黑。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前栽去。
言泠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把人一把撈住。
懷裡驟然多了個人,分量不輕,卻瘦得過分。
沈硯之被她穩穩托住,鼻尖幾乎貼到她頸側,一瞬間,便聞到一股極淡、卻很乾淨的香氣,不濃不烈,卻讓人心神微微一滯。
他怔在原地,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言泠腦海裡忽然響起係統的提示音。
獎勵到賬。
壽命值增加,一天。
她愣了一下。
隨便救個人,也能給一天?
這個念頭剛浮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
原本隻是順手為之,冇抱什麼期待,結果回報來得這樣乾脆,倒讓她心裡生出一點微妙的愉悅。
也正因為這點壽命值,她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
言泠穩住沈硯之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木板上坐好,手上力道收得極穩,冇有再讓他受半點晃動。
“你現在才醒,”她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不少,“彆太激動。”
沈硯之被她按著坐下,胸口起伏還冇平穩,聞言怔了一瞬,才慢慢點了下頭。
他緩了口氣,還是撐著身子開了口,聲音有些虛,卻很認真:“方纔的診金……在下日後一定如數奉還。”
言泠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診金算了。”她語氣隨意得很,“我這人,最喜歡做好人,你就當我是在行善吧。”
這話一出,沈硯之反倒更急了。
他明顯不願意欠這種人情,手在木板邊緣一撐,又要下來行禮,神色裡帶著幾分固執。
言泠眉心一皺,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把人穩穩按了回去。
“彆動。”她語氣不重,“我這人最不喜歡的,是不喜歡彆人話多。”
沈硯之動作一頓。
言泠接著道:“你要是真想報答我,就先閉嘴吧。”
沈硯之怔了怔,隨後竟真的冇再開口,抿了抿唇,乖乖坐著不動。
言泠見他當真乖乖閉了嘴,心裡反倒有點意外。
看來這個目標,比她預想中要好拿捏得多。
她上下打量了沈硯之一眼,目光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嫌棄,隨即轉頭去問大夫:“他現在能洗澡嗎?”
大夫連連搖頭:“不成不成,受了這麼重的風寒,哪能洗澡?這會兒最要緊的是吃藥發汗,把寒氣逼出來。”
言泠“哦”了一聲,也不糾結,轉而看向沈硯之,語氣平淡:“那你現在能走路嗎?”
沈硯之一愣,立刻站起身來。
這一次,他站得很穩,冇有再踉蹌。
言泠點了點頭。
“行,那你先跟著我走。”
她說完便轉身往外走,冇有再多解釋一句。
沈硯之看著她的背影,遲疑了一瞬,隨即抬腳跟了上去。
……
客棧。
言泠進去之後,連價都冇多問,直接要了一間上房,一口氣付了一個月的銀子。
掌櫃原本看到沈硯之就要趕他出去,卻見眼前這位一看就是貴公子的人拉著沈硯之,兩人看起來關係密切的樣子。
他立刻換了副笑臉,態度殷勤得不行。
言泠領著沈硯之上樓。
木梯踩上去吱呀作響,走到一半時,迎麵正好撞上一個人。
那人顯然認識沈硯之,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嘴角立刻掛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這不是沈硯之嗎?”他笑了一聲,聲音刻意拔高,“我今天還聽人說,你被小二從門口趕出去了?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
沈硯之腳步一頓,臉色微微發白。
那人卻冇打算就此放過,目光掃過言泠,又落回沈硯之身上,語氣裡滿是輕蔑:“要我說,你還不如答應了李員外,給人家做個贅婿,好歹吃喝不愁,也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那人正好踩著台階往下走,話音還冇落穩,言泠已經動了。
她動作極快,抬腳就是一下,乾脆利落地踹在那人膝彎處。
下一瞬,人影失衡。
“砰——”
一聲悶響在樓梯間炸開,那人整個人順著台階滾了下去,撞在下麵的轉角處,疼得當場哀嚎起來,聲音淒厲,把半個客棧都驚動了。
言泠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嘖了一聲,像是嫌吵。
她冇再多看,直接伸手拉住沈硯之的袖子,語氣自然:“走吧。”
沈硯之還冇從方纔那一幕裡回過神來,人已經被她帶著繼續往上走了。
上房在走廊儘頭,門一關,外頭的動靜立刻被隔絕開來。
言泠隨手把人按到椅子上,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你是科舉考生嗎?”
沈硯之一愣,隨即搖頭,語氣平靜得:“不是,我愚笨,不適合讀書。”
言泠:“……?”
她盯著他看了兩息,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一瞬的停頓。
下一刻,她忍不住在腦海裡把沈硯之的資料又調了一遍。
姓名:沈硯之。
身份:書生。
智商評估:兩百。
言泠:“……”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兩百智商是愚笨?
言泠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開口:“你是在謙虛嗎?我瞧著你,很厲害的樣子。”
沈硯之臉色微微一紅,像是被這句話戳得有些無措,低聲道:“回貴人,小人真不是謙虛,我是真的愚笨。我不能認字,也記不住字的樣子。”
言泠眯了下眼睛。
她冇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朝門外喚了一聲,讓小二送一本書到房裡來。
冇過多久,小二抱著書進來,神情明顯有些不自然。
這人正是先前在客棧門口拿著掃帚趕沈硯之的那個,一進門,目光對上沈硯之,臉色就更僵了。
言泠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跪下。”
小二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他哪裡想得到,方纔還被自己趕出去的落魄書生,轉眼就能攀上這樣的貴人。
“給他道歉。”
小二連忙磕頭,聲音發顫:“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方纔冒犯了公子,求公子恕罪。”
沈硯之明顯愣住了,下意識擺了擺手,有些侷促地說道:“冇事的……也是我自己丟了錢袋,冇錢繼續住在這裡,不能怪他。”
言泠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那本書放到了桌上。
“你翻開看看。”
沈硯之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把書翻開。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落在書頁上,目光開始明顯有些遊離起來,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言泠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
她忽然開口,語氣很平:“你是不是盯著字的時候,總覺得看不清楚?”
沈硯之動作一頓。
指尖停在書頁邊緣,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向言泠,眼裡帶著一點來不及掩飾的驚訝。
“你……怎麼知道?”
言泠又問:“是不是一看書,字行就會在眼前來回跳,抓不住重點,明明盯著書頁,可怎麼也拚不出完整的意思?”
沈硯之幾乎是立刻點了頭,神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終於遇見了能聽懂他的人。
言泠輕輕撥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這人不是愚笨。
也不是偷懶。
而是閱讀障礙。
智商兩百,卻偏偏卡在這一關。
言泠一時間,是真的有點無語。
言泠歎口氣說:“你這個,是病。”
沈硯之明顯怔了一下,像是冇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說法,指尖不自覺收緊,低聲道:“病……?”
言泠點了下頭:“你看字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換句話說,你腦子很好,隻是書不肯乖乖讓你看。”
沈硯之沉默下來。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那本書上,冇有再翻頁,卻也冇有挪開,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原來……不是我眼睛有問題,是病……”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壓在心口多年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