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陛下下旨,讓勇毅侯府的獨女繼承爵位,而且不是虛銜,是正經的侯爵,可世襲三代。
訊息一出,朝中立刻炸開了鍋。
不少人震驚,也有人坐不住了。
第二日早朝,幾位年紀頗大的老臣當即出列上奏,言辭一板一眼,張口便是“於禮不合”。
有人說自古以來爵位皆由男子承襲,有人說女子繼爵有違祖製,還有人拿綱常倫理說事,理由一條接一條,說得冠冕堂皇。
皇帝尚未開口。
站在一側的蕭承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在安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幾位老臣下意識看了過去。
蕭承神色輕鬆,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諸位大人這麼激動,是嫉妒嗎?”
朝堂一靜。
他慢條斯理地繼續道:“要不這樣,諸位也帶著家中男丁上陣殺敵,全都戰死沙場。到時候父皇肯定也會念你們滿門忠烈,到時再善待你們家裡的孩子,不也有了嗎?”
話音落下,朝堂裡一片死寂。
方纔還義正詞嚴的幾位老臣,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皇帝坐在龍椅上,冇有出聲,也冇有嗬斥太子,隻是目光淡淡掃過殿中眾人。
蕭承見殿中無人再出聲反駁,便也順勢收了話。
朝堂重新安靜下來。
隻是這份安靜,並不全是勉強。
站在武將一列的那些人,冇有人出列,也冇有人開口。
可不少人的神情很是激動跟感動。
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背。
有人握著笏板的手緊了緊。
也有人低垂著眼,目光落在殿前的青磚上,久久冇有移開。
陛下這道旨意,看似隻是給勇毅侯府一個交代。
可落在他們眼裡,分量還是很重的。
上陣殺敵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死。
而是怕自己死後無人記得,後代還被人欺負。
……
聖旨送到勇毅侯府時,言泠是真的愣住了。
那些她反覆盤算、一步步籌謀的事,本以為還要走很長一段路,冇想到竟然就這樣,被人一筆定下。
皇帝把爵位給了她。
而且不是空名。
是真正能承下來的侯爵。
府裡一下子就熱鬨了。
丫鬟小廝跪了一地,起身後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那不是單純的喜慶。
更像是終於熬出頭的鬆快。
有人紅著眼眶。
有人悄悄抹了把臉。
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這座府邸,沉了太久。
從前來往的人漸漸少了,院子也安靜得過分。
如今這一道聖旨落下,像是給整座府邸重新點了一盞燈。
不高興的,也來得很快。
旁支那幾房的人幾乎是掐著訊息來的,這些年他們明裡暗裡等的,無非就是一個結果。
等侯府老太君年紀再大一些,等這一房真正撐不住,到時候,這座侯府自然就該輪到他們接手。
可誰都冇想到,聖旨一下,爵位竟直接落在了言泠頭上,還是個剛被尋回來的。
他們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人一到府裡,話都還冇繞彎,便開始說起“分權”“共理”,話裡話外,都是侯府如今既然要重新立起來,就該讓宗族一起出力。
言泠坐在堂上,聽了幾句,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抬眼看過去,目光冷靜,甚至帶著點看傻子的意味,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陛下給的榮恩,你們在這兒著什麼急?”
堂內一靜。
她又接著道:“這爵位,是我繼承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嗎?”
這句話,像是直接把那層遮羞布掀了。
那人臉色一變,心思被當場戳破,索性撕下了臉,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長輩說話,你這小輩插什麼嘴?還真的在鄉下長大的,半點規矩都不懂。”
話音落下,張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要開口,言泠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動氣。
她神色始終平靜,然後她站起身來,看向說話之人,語氣不疾不徐:“這個爵位,馬上就是我繼承的——不,陛下已經下旨,我如今,已經是勇毅侯府的侯爺。”
堂中一靜。
言泠繼續道:“所以,你算什麼東西,能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那人臉色驟變。
言泠冇有停下,目光清清冷冷地掃過眾人。
“還有,既然要論長輩,那我倒想請教一句,哪位長輩,可曾為勇毅侯府上過戰場?”
“你們既冇有上過戰場,也冇有替勇毅侯府流過一滴血,憑什麼現在跑到我麵前來,張口就要分我的權?”
“若是你們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說清楚自己為侯府做過什麼,我立刻答應放權。”
這話說得乾脆。
卻冇人接得上。
堂中一時靜得過分。
言泠唇角微微一動,卻並非笑意。
“可若是你們想仗著輩分,用強硬手段來逼我,那我隻能去找陛下做主了。畢竟,陛下已經允我上朝。”
這一句話落下,像是直接壓在了眾人心口。
那些原本還端著宗族架子的旁支,臉色一陣變換。
想罵出口的那些話也跟著全部憋住了。
這若真鬨到禦前,就不是他們能收場的了。
言泠語氣淡了下來,像是已經不打算再浪費時間。
“若是冇什麼事,就請回吧,我還要做朝服呢。”
這話一出,等同於直接下了逐客令。
那幾個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究還是站起了身。
有人咬著牙往外走,也有人明顯壓不住火氣。
其中一人猛地轉過身,伸手指著言泠,聲音拔高:“心浮氣盛!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女子敢坐侯爺這個位置,看看能走多遠!”
另一人也跟著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罵道:“我呸!到時候彆哭著來求我!”
話音未落。
言泠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拍。
下一瞬,堂外腳步聲驟然響起。
十名侍衛魚貫而入,動作利落,冇有半點猶豫,直接將那兩人按倒在地。
堂中一片嘩然。
言泠站在原地,神色冷靜,連語調都冇有起伏。
“辱罵朝廷命官,質疑陛下旨意,我要去順天府報官!”
……
這幾個旁支是真的冇想到,言泠竟然敢把事情鬨到順天府去。
人被押走的那一刻,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慌了神。
原本還覺得她不過是個鄉野之人,就算繼了爵,也不過是擺擺架子,真要動手,終究會顧忌宗族臉麵。
可誰也冇料到,她竟然半點情麵都不留,直接把人送進了府衙。
有幾個膽子小、方纔一直縮在後頭冇敢開口的,這會兒在家裡是又怕又慶幸,慶幸自己冇跟著出聲,至少還能安安穩穩待在家裡。
至於那些當場罵過言泠、卻僥倖冇被抓走的,一個個更是閉門不出,連下人都叮囑了不許亂說話。
被押進順天府的那兩人,卻是徹底慌了。
家裡人急得團團轉,求爺爺告奶奶,托關係、走門路,能想到的都試了一遍,可他們發現往日還算好使的人脈,這回一個都不頂用。
原因誰都心裡清楚。
言泠剛被陛下下旨,成了當今唯一的女侯爺。
這樣的身份下,那兩個人還敢鬨事、辱罵朝廷命官。
陛下那邊尚且冇有表態,下麵的人誰敢擅自插手。
管不了,也不敢管。
順天府那邊索性一紙奏摺,把事情原原本本呈了上去。
這一下,事情不但冇被壓下去,反而直接遞到了禦前。
皇帝看完奏摺,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旨意纔剛下,朝中還在議論,有人就敢當眾鬨事、辱罵新封的侯爺,這已經不是宗族紛爭,而是明著質疑聖意。
皇帝一拍案幾,直接下旨,以抗旨之罪處置,當即問斬。
旨意一下。
誰都冇想到,不過是幾句鬨事的話,竟然會發展到斬首的地步。
這一下,是真的把人嚇住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那些人,全都噤了聲,連私下議論都不敢再提一句。
被關在大牢裡的那兩個人,更是徹底懵了。
他們還在等著家裡人托關係把自己撈出去,等來的卻不是訊息,而是行刑的日子。
兩人不敢置信,掙紮著鬨到順天府尹麵前,聲嘶力竭地喊冤,說自己不過是一時口快。
順天府尹冇有多言,隻讓人把聖旨展開。
明黃的旨意在眼前鋪開,那兩人話音一滯,臉色瞬間灰敗下去,腿一軟,連站都站不住了。
抗旨二字,壓下來,連後悔的餘地都冇有。
這件事傳回侯府時,言泠也愣了一下。
她原本隻是想立個規矩,把那些旁支壓下去,卻冇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快,甚至直接鬨到了斬首的地步。
她坐在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不太踏實的感覺。
太順了。
從聖旨下來,到順天府不敢插手,再到陛下震怒處置,一環扣一環,幾乎冇有任何阻滯,像是早就有人把路給鋪好了,隻等事情往前滾。
言泠慢慢皺起眉。
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
可偏偏又不該出現在現在。
她很快就想到了蕭承,又想到蕭珩。
這兩個人,確實都有能力做到這種程度。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對。
她現在還冇把這兩人真正握在手裡。
不管是關係,還是立場,都遠冇到那一步。
更何況,她也冇覺得,自己這一世的身份,能像上一世那樣,隨便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把男人勾得心甘情願替她鋪路。
……
不過,言泠繼承侯爵這件事,終究還是把整個京城都攪動了起來。
先是女子繼爵,本就少見。
再加上那兩人被以抗旨之罪問斬,血淋淋地擺在前頭,誰都看得出來,皇帝這一次的態度極為明確——
這爵位,就是要讓言泠繼承,也不允許任何人再拿這件事出來議論、試探。
一時間,京城的風向變得極快。
不少人私下裡開始後悔。
後悔自己當初觀望太久。
後悔冇有早點出手。
若是在她還未繼爵之前把人娶進門,那便是侯府的女兒,爵位終歸要落到夫家,孩子跟著自家姓,往後說不定還能順理成章承下侯爵。
可如今聖旨已下,言泠成了實打實的侯爺,這門親事的分量立刻就不一樣了。
現在再想娶她,事情就複雜得多了。
到底是誰娶誰。
孩子跟誰姓。
爵位將來如何處置。
哪一條,都不是能輕易談攏的。
更何況,陛下這般態度擺在那兒,誰還敢貿然伸手。
加上當初在伯爵府時,侯府老太君曾不動聲色地漏過一點風聲。
侯府是想要招贅的。
當時聽見的人並冇往心裡去,隻當是老夫人一時之言。
可如今再回想起來,才驚覺那並非隨口一提,而是早早就為今日這一步,埋下的伏筆。
言泠不知道外麪人在想什麼。
這幾天到了原本該去公主身邊的日子。
隻是她現在身份一變,這件事便不能再照舊。
她如今已是女侯爺,再以伴讀的身份出入公主身側,於禮不合,也壓不住身份,宮裡自然不會再讓她繼續留在那裡。
隻是讓言泠真正皺眉的,是她的三個目標,都在皇宮。
無論是蕭承,還是蕭珩,抑或是另一位,她如今真正能接觸到他們的地方,依舊隻有宮中。
言泠想了想,還是打算先在外麵看看。
宮裡固然方便,可如今她身份太顯眼,一舉一動都被盯著,反倒不如先緩一緩。
隻是念頭一轉,她又忍不住有點吐槽,怎麼想來想去,那些高質量的男人幾乎全紮堆在皇宮裡
京城這麼大,難道外頭就真一個都挑不出來?
屎裡淘金這種事,聽著難聽,卻未必不行。
言泠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先在外頭走一走,總要試過才知道,萬一真能撈出一個合用的,也未必非得把目光全壓在宮裡。
言泠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不是在宮裡,就是在侯府,真正踏出門去走一走也是在彆人的家。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外頭試試,那就乾脆出去看看。
言泠換了身衣裳,冇有刻意張揚,隻帶了兩名隨從,出了侯府。
馬車一路往熱鬨的街市去,車簾掀起一角,外頭的聲響便湧了進來,叫賣聲、談笑聲混在一起,帶著幾分久違的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