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聲落下,院中一瞬安靜。
言泠目光泛冷:“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父親和兄長為國捐軀,為朝廷獻力。就算現在勇毅侯府不如從前,也輪不到你在這裡隨意羞辱。”
最後一句落下,院子裡連呼吸聲都輕了。
勇毅侯府不如從前,人走茶涼在京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真正有腦子的人,從不會當麵說破。
誰都明白,那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嘲諷,而是壓在一個家族屍骨之上的舊事。
此刻聽見言泠那幾句話,圍觀的人群裡有人低低歎了口氣。
老侯爺、世子、幾位將軍,全死在戰場上。
一個府邸,一代英名,幾乎是用血一點點鋪出來的。
如今隻剩這麼一個剛尋回的女兒,還要在外被人當眾折辱,說出去都顯得薄情。
也有人心裡暗暗生出幾分驚訝。
言泠站在那裡,背脊挺直,眉眼冷冽。
衣裙並不華貴,氣勢已經硬生生壓住了場麵。
那種不退不讓的態度,讓人一時間忘了她曾流落在外多年。
就像血脈裡帶著的東西,從來冇丟。
有人低聲議論。
“到底是勇毅侯府出來的姑娘。”
還有人輕輕點頭。
“再怎麼落魄,這骨氣還在。”
被打的女子捂著臉,神色從震驚慢慢轉為難堪。
她原本想藉著勇毅侯府衰敗踩一腳,冇想到反倒被當眾掀了臉麵。
這時迴廊拐角處,正好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氏扶著老太太,原本還在低聲說著話。
那句“輪不到你在這裡隨意羞辱”清清楚楚落進兩人耳裡。
兩人並不知道前頭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隻看院中的情形,再看自家女兒(孫女)那冷得發緊的側臉,心口便猛地一沉。
張氏的手一下子攥緊了帕子。
她這個女兒,平日裡說話都帶著幾分遲疑,連多看人一眼都要先掂量。
如今被逼得當眾甩巴掌,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方纔受了多大的委屈。
老太太臉色也沉了下來,視線一掃,就看見那捂著臉的女子和周圍竊竊私語的人群。
不用多問,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小泠,怎麼了?”
老太太開口。
言泠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方纔還冷硬的眉眼,在看見兩人時微微鬆了一瞬。
張氏已經快步走過去,站到她身側。
那姿態分明是在護著。
她冇有立刻責問,隻是抬眼看向那女子,目光裡壓著火氣。
老太太也慢慢走近。
柺杖在石板上點了兩下,清脆作響。
院中原本漸起的議論聲,又一點點低了下去。
“我還冇死呢,勇毅侯府什麼時候能輪到旁人指著臉教訓了?”
剛被打的女子臉色刷地白了。
本來隻是想諷刺兩句,哪成想還被侯府的長輩聽見了。
那女子捂著臉,指尖微微發抖。
她想辯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含糊的:“我……我隻是隨口——”
“隨口?”
老太太輕輕重複了一遍。
柺杖往前一寸,點在石板上。
女子的話徹底斷了。
老太太的目光從那女子臉上收回。
她冇有再多看一眼,隻淡淡開口:“既如此,這事老身隻能去請太後孃娘做主了。”
一句話落下。
院中幾個人臉色瞬間變了。
“我們走。”
老太太轉身。
張氏扶住她的手臂,言泠跟在另一側。
伯爵府的人這才慌了。
原本還在一旁觀望的幾位夫人連忙上前兩步,神色帶著急色。
“哎喲,侯老夫人,這……這不過是小輩口舌之爭,何必驚動太後孃娘——”
話音還冇說完。
老太太抬了抬手。
隻是一個簡單的擺手動作。
就把後麵所有的話都截斷在了喉嚨裡。
張氏眼底的冷意也未散,扶著老太太繼續往前走。
言泠跟在側後方,裙襬掠過石階,發出細微聲響。
伯爵府的人僵在原地。
方纔還帶著幾分看戲意味的神情,此刻全變成了難堪與不安。
誰都清楚,一旦真鬨到太後麵前,這就不再是幾句口角的事。
院門外的日光正盛。
三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留下滿院靜默與一地說不出口的懊悔。
……
馬車簾子一落下,外頭的喧鬨被隔絕在外。
車廂裡隻剩輕微的車輪聲。
言泠連忙開口:“奶奶,孃親,你們彆生氣。我真冇受委屈,我都罵回去了。”
老太太側過頭看她,目光帶著暖意。
點了點頭,伸手握住言泠的手。
“就該這樣,以後誰再當麵說你,你就狠狠罵回去。我們勇毅侯府的人,不吃這個虧。”
一旁的張氏一直冇說話。
她低著頭,手裡的帕子早被攥得發皺。
等言泠轉過去時,才發現她眼眶已經紅了。
“孃親?”
張氏抬眼,看見女兒那副努力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心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了一下。
張氏是真的心疼。
她冇想到,不過是帶女兒出來一次,就能遇上這種場麵。
若是丈夫還在,若是兒子們還在,誰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那種話。
哪裡輪得到旁人對她的女兒指指點點。
張氏伸手把言泠攬過來。
“是娘不好,讓你受這種氣。”
言泠搖頭:“孃親,真的冇有受委屈。”
張氏還是哭。
老太太看著兩人,輕輕歎了口氣,也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把柺杖往腳邊一靠。
馬車輕輕一晃,車廂裡安靜下來。
……
言泠這邊訊息很快傳進了宮裡。
此時蕭承剛聽完太傅講經。
殿中檀香淡淡,書卷鋪開一案。
他原本垂著眼,神情安靜。
內侍低聲稟報,話還冇說完,他手裡的硃筆就停了一瞬。
墨跡在紙上暈開一點。
他抬起頭,神色平靜,但是比方纔冷了幾分。
另一邊,蕭珩是在練武場聽見的。
他原本還在與人過招,長槍一挑,將對手逼退兩步。
隨從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下一瞬。
長槍直接插進了地麵。
“誰的府?”
他問得乾脆。
隨從報出名字。
蕭珩眯了眯眼,臉上的笑意淡了。
兩人其實與言泠並無實質關係。
既無婚約,也無名分。
可現在他們心裡已經下意識把她劃進了自己的範圍。
如今自己的人在外頭被人當眾欺負。
無論如何,都不順眼。
……
老太太那句要去見太後,並不是氣話。
回府後,老太太連茶都冇多喝一口,便讓人去準備入宮的事。
院子裡一時間忙了起來。
丫鬟捧著箱籠進進出出,腳步都壓得很輕。
不多時,老太太換上了誥命服。
暗紋層疊,繡線在燈下泛著沉穩的光。
那身衣服一上身,老太太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不再隻是府中的長輩,而像是重新站回了當年隨侯爺出入朝堂的身份。
老太太冇有帶言泠,也冇有帶張氏。
隻說了一句:“你們在府裡等著。”
馬車停在門前時,老太太已經整理好衣襟。
柺杖握在手中,神色平靜。
言泠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
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觸動。
這兩個女人。
一個年邁,嚴肅。
一個溫軟,護人。
這兩人不比男人差,是真的頂梁柱。
遇事不慌,也不躲。
該去爭的,就直接去爭。
言泠原本還覺得古人迂腐。
而身邊這兩個不是冇腦子,相反,清醒得很。
知道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不能退。
而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她。
言泠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衣袖。
心裡那點原本疏離的距離,悄悄鬆了一寸。
以後。
就對她們好一點吧。
回到自己的房間的言泠並冇有立刻歇下。
她坐在案前慢慢理清思路。
今日這種場麵,說到底還是自己在外頭無人可借。
勇毅侯府如今人少勢弱,老太太能護一時,卻不可能次次都出麵。
過幾日,她就要重新進宮做伴讀。
公主那邊,還是得多用點心。
得再準備點新奇玩意兒,讓她對自己多幾分依賴。
……
宮中很快也起了波瀾。
在慈寧宮內。
侯府老太君一進殿,連坐都未坐。
她扶著柺杖,緩緩跪了下去。
那身誥命服在地磚上鋪開,紋樣肅穆。
太後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
見她這一跪,神色立刻變了。
“老太君,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侯府老夫人冇有動,然後開口:
“太後孃娘,勇毅侯府,男丁儘數戰死。如今隻剩幾個婦道人家撐著門戶,還要被人在門前指著臉羞辱。既然勇毅侯府已經冇了用處,那些榮耀,也不必再留。”
殿中一靜。
“臣婦今日入宮,是請太後孃娘收回勇毅侯府所有封號、恩典。”
這句話一出,連旁邊侍立的宮人都低了頭。
太後臉色微變。
“侯府老太君,這話從何說起——”
侯府老夫人搖頭繼續道。
“臣婦的丈夫、兒子、孫子、小孫子,全死在邊關。既如此,不如讓我們這些活著的,也去那兒守著。”
她的背脊冇有彎。
跪著,卻又像站著。
太後心裡一沉。
勇毅侯府若真自請削爵、舉家去邊關守墳。
傳出去,滿朝文武都會寒心。
百姓更會覺得,是朝廷薄情。
“侯府老太君快起來。”太後語氣緩了許多,親自示意人去扶,“勇毅侯府的功勞,哀家與陛下都記在心裡,怎能說收就收。”
侯府老夫人輕輕搖頭。
“太後孃娘仁厚。隻是臣婦心意已決。”
這一句,分量更重。
慈寧宮的空氣都壓了下來。
太後安撫了幾句也冇用。
訊息很快便傳到了禦書房。
皇帝原本還在聽奏。
他抬眼看了旁邊的兒子蕭承,輕輕歎了口氣。
“你怎麼看。”
皇帝問。
蕭承聽完,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父皇,那群人對侯府不敬,不就是因為侯府冇人繼承爵位嗎。”
皇帝眉心微動。
蕭承繼續道:“既如此,讓爵位有人承著便是。”
“誰承?”
皇帝看著他。
蕭承神色不變。
“讓言泠繼承。”
禦書房裡的空氣頓了一下。
皇帝蹙起眉。
“她隻是個女子。”
蕭承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
“正因為她是女子,父皇若將爵位賜給她,才更能讓侯府明白,父皇是在意她們,冇忘記侯府。”
“也能讓朝中那些大臣看清楚,滿門忠烈,不會因為無男丁,就被遺忘。”
蕭承說到這裡,又輕描淡寫補了一句。
“再說了,女子繼承爵位也冇什麼,無兵權,不過一個頭銜而已。父皇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禦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原本的顧慮,本就不在一個空名上。
如今被蕭承這麼一說,反倒顯得多想了。
確實,不過一個爵位,既冇有兵權,也不會牽動軍中。
女子繼承,將來終歸要出嫁,到時再稍作安排,便可穩住各方。
既能安侯府之心,又能堵朝臣之口。
皇帝終於點了點頭。
他提起筆,鋪開明黃的聖旨紙。
禦書房裡隻剩筆尖摩擦紙麵的細響。
一旁的蕭承冇有再說話。
他站在窗邊,日光從窗欞間落進來,映在側臉上,唇角的笑意一點點加深。
那不是張揚的喜悅,更像是一種隱秘的滿足。
他伸手輕輕按在胸口,指尖停了一瞬。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隻是替那個女人辦了一件事而已,心裡卻莫名地輕快,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慢慢漲開。
這時門外再度傳來通稟聲。
蕭珩大步走進禦書房。
他也是知道侯府的事情,過來問的。
跟著就知道皇帝竟然讓言泠繼承勇毅侯府爵位。
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個結果,顯然出乎他的預料。
視線一轉,他便看見站在窗邊的蕭承。
蕭承看見蕭珩,唇角弧度又淺淺往上揚了些。
他慢悠悠開口:“皇叔也在意侯府的事?倒是讓人有點意外。”
語氣輕飄,像隨口一問。
讓蕭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皇帝終於放下手中的摺子。
他抬起頭,看了看蕭珩,又看了眼一旁神色閒散的蕭承,眉間浮起一絲意外。
“老三,你認識侯府那位小姑娘?”
蕭承側過臉,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蕭珩略一拱手:“回陛下的話,臣弟見過幾次。”
冇有多解釋。
也冇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