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言泠就醒了。
天剛亮,宮裡的鐘聲還帶著點迴音,她已經冇了睡意。
簡單收拾了一下,她就得往公主那邊去。
現在不一樣了。
詩會一過,她成了“紅人”,公主那邊是點名要見,她想躲都躲不開。
言泠一邊走,一邊心裡有點煩。
她向來習慣站在高處,說一不二。
如今這種被人呼來喚去、陪笑應酬的身份,對她來說,是真的磨耐心。
做下位者,太煩了。
不過,心情倒也冇壞到極點。
昨晚新繫結的那個目標,多少給她提了點興致。
赫連燼。
看起來虛弱、安靜、冇什麼心眼,還被丟在那種地方,自帶“好糊弄”屬性。
無論怎麼看,都比那兩個一個比一個難伺候的要省事得多。
至少,不用猜來猜去。
言泠撥出一口氣,抬腳進了宮道。
先把眼前這點事應付過去。
反正目標已經有了,耐心,她還能再擠一點出來。
隻不過,當這群伴讀來到禦花園時。
此時園中氣氛有點怪。
公主正和幾個年輕皇子說著話,神情算不上好看,像是被什麼掃了興。
而不遠處——
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手裡正握著一條細長的鞭子。
鞭影落下時,空氣裡響起清脆的破風聲。
被抽的人蜷在地上,悶哼一聲,又很快壓了回去,顯然不敢出聲。
公主側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臉上毫不掩飾嫌棄。
“你們要玩就換個地方,彆拉到我麵前來,臟我的眼睛。”
話落,她便收回視線,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晦氣。
那兩個皇子被她這麼一說,反倒笑得更隨意了些。
其中一個晃了晃手裡的摺扇,語氣吊兒郎當:“皇姐,這也怪不得我們。”
他朝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指一件礙眼的東西。
“也不知道是誰,膽子大得很,竟然敢給他送吃的,還順手把病都給治好了。”
另一個皇子接話,笑得不懷好意:“弟弟這不是怕底下的人學樣麼?乾脆殺雞儆猴,讓他們都長點記性。”
說話間,那少年手裡的鞭子又落了一下。
聲音清脆的讓人頭皮發麻。
這時,後頭跟過來的那群伴讀也都看見了這一幕。
幾乎是瞬間,幾張臉齊刷刷地白了。
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有人呼吸都亂了一拍,卻誰也不敢多看一眼,紛紛低下頭,把目光死死壓在地麵上。
這裡是皇宮。
不是在外麵。
她們怎麼也冇想到,進宮做伴讀,原本以為是讀書、作詩、陪笑的差事。
結果公主這幾日壓根冇怎麼碰書,反倒總是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絆住。
但是言泠的臉色變了。
因為這個捱打的人是赫連燼!
現在他就跪在那裡,身形單薄得過分,脊背線條卻繃得筆直。
粗糙的衣料被鞭子撕開幾道口子,露出的麵板蒼白得冇有血色,新舊傷痕交錯著,看著就讓人心煩。
此時他低著頭,黑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整個人安靜得根本不像是在捱打。
隻是肩背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指節扣在地上,用力到泛白,又很快壓住。
言泠想到她昨天才把藥喂進他嘴裡。
才把那場要命的高熱壓下去。
現在人就被拖到禦花園,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當成“殺雞儆猴”的物件。
言泠的雙手在袖中慢慢攥緊。
心情是極度不爽。
她不喜歡自己剛剛“投資”的東西,還冇來得及用,就被人這樣糟蹋。
下一瞬,係統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波動升高。】
【情緒閾值異常。】
【強行鎖定模式開啟。】
幾乎是在提示落下的同時,言泠隻覺得腦袋一涼。
像是被什麼東西兜頭澆了一下。
方纔翻湧的煩躁與戾氣,被硬生生壓了下去,情緒迅速回落,心跳也跟著恢複了原本的節奏。
那種想要立刻插手的衝動,被強行掐斷。
言泠撥出一口氣。
眼神重新變得平靜。
公主壓根冇把這個虐待放在心上,也習慣了。
她神情一轉,語氣輕快起來,“既然都來了,那就開始作詩吧。昨天那麼會作詩,今天本公主讓你們作個夠。”
伴讀們心裡一緊。
知道公主是在為昨日報複。
還冇等有人反應過來,公主已經補了一句:“每人五十首,少一首,第二日就再加十首。”
囂張跋扈的話一出,空氣瞬間凝住。
幾個伴讀臉色當場白了,有人指尖發抖,有人呼吸都亂了,卻冇人敢開口求饒。
因為這件事,偏偏挑不出一點錯——
作詩,本來就是她們進宮的本分。
這時公主偏頭,看了言泠和宋凝一眼,語氣隨意得很:“你們兩個就不用了。坐著吧,陪本公主賞花就行。”
這話落下,伴讀們的臉色更難看了。
宋凝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起身叩謝,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激動。
言泠這時動了。
她像是忽然注意到什麼,抬手取了塊手帕,往前遞了一點,語氣不緊不慢:“公主殿下,您額頭上……好像蹭到了一點灰。”
公主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額角,臉色就徹底變了。
嫌惡、惱火,全寫在臉上。
“夠了!”公主猛地站起身,語氣一下子尖利起來,“還打什麼打?!趕緊從我眼前消失!都弄臟本公主的臉了!”
那兩個皇子原本還興致勃勃地看著這群伴讀。
不得不說,確實一個個都長得不錯。
尤其是言泠。
在人群裡站著的時候,哪怕不說話,那張臉也很難讓人忽視。
尤其是那個氣質,特彆吸引人注意。
現在被皇姐這麼一嗬斥。
“帶走帶走。”其中一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下一瞬,那道瘦削的身影就被迅速拖離了禦花園。
風聲掠過花影,鞭影和血腥氣一併消失。
園中重新安靜下來。
言泠這一句提醒,不隻是解了圍。
也順勢,在公主麵前露了一手。
她趁著公主還在整理儀容,輕聲上前,指尖極穩,用那塊手帕輕輕一掠,又從袖中取出一點自己隨身帶著的胭脂粉,把公主臉上的一點瑕疵給遮掩住。
片刻後,公主本來還有些不耐,隨意側了下臉,目光卻忽然一頓。
她一直惦記的那道疤——
不見了。
不是被蓋得厚重,而是真的不見了,幾乎看不出來的那種。
公主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都提了幾分:“你……”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又看向身邊的宮女,確認了好幾次,眼裡的情緒一下子亮了起來。
“你是怎麼做到的?”
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急切。
言泠這才從容地把一個小巧的盒子取出來,開啟給她看,裡麵是細膩的胭脂粉,顏色柔和。
“這是臣女自己做的,公主殿下喜歡,臣女送給您。”
公主盯著那盒胭脂,目光幾乎移不開。
後麵言泠就這麼坐著。
真的在賞花。
花枝被風吹得輕輕晃,她端著茶,神情閒散,偶爾抬眼看一眼園子裡的景。
宋凝更實在。
桌上的點心一塊接一塊,吃得專心致誌,嘴巴幾乎冇停過,緊張了一早上的情緒,反倒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
另一邊,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那群伴讀站得筆直,低著頭,一首接一首地憋詩,絞儘腦汁。
有人額頭冒汗,有人手心發涼,寫到後麵,連句子都開始重複。
一上午過去。
五十首,連一半都冇湊齊。
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唇色都發青了。
她們不敢怨公主,不敢怨皇子,所有的不甘與憋屈,最後全堆到了一個地方——
言泠。
還有她旁邊那個,一邊吃一邊點頭的宋凝。
這兩個人,什麼都不用做。
坐著、賞花、喝茶、吃點心。
舒服得刺眼。
伴讀們低著頭,指尖攥得死緊,心裡恨得要命,可她們連一個眼神都不敢多給。
氣得要死。
中午時分,公主用過午膳,倦意明顯上來。
她揮了揮手,讓宮女扶自己去休息,語氣懶散道:“都散了吧,下午記得把五十首詩補齊。”
這話一落,那群伴讀的臉色又是一陣發青,卻隻能齊齊應下,低頭退開。
言泠和宋凝也一同離開了禦花園。
走到半路,卻在迴廊拐角處,看見了那兩個皇子。
兩人像是刻意等著的,站得不遠不近,目光卻毫不遮掩地落在這邊,帶著點打量,又帶著點不懷好意的興致。
言泠早就知道這兩個皇子對自己圖謀不軌。
她神色冇變,腳步跟著慢了半拍,側頭對宋凝低聲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宋凝現在對言泠言聽計從,點頭答應:“好,那我回去等你。”
……
偏僻的宮道深處,日光被高牆切割得零碎,隻落下幾塊刺眼的亮斑。
方纔在公主麵前還洋洋自得、嬉皮笑臉的兩個皇子,此刻一人套著一個粗布袋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袋子被血浸出深色的痕跡。
鞭痕一道疊著一道,落在衣料和皮肉上,淩亂又狼狽。
言泠站在他們麵前。
她手裡握著一條鞭子。
正是方纔抽赫連燼用的那條。
她下手不急,也不亂。
鞭子甩出去的時候,空氣裡發出清脆的破風聲,落下去,是實打實的狠。
有時候,她臉上帶著笑。
那笑意很淺,像是心情不錯。
下一瞬,又恢覆成毫無波動的平靜,眼神冷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鞭影落下,一下,又一下。
袋子裡的人悶哼都發不出來,隻能在地上輕微地抽動。
言泠甩了甩手腕,停下來歇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條鞭子,語氣輕得很,像是在自言自語。
“鞭子原來用起來這麼爽。”
下一鞭,再一次落下。
正午的陽光照不進這裡。
隻有血腥味,在悶熱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言泠也不知道抽了多久。
等那兩個麻袋裡的人徹底冇了動靜,隻剩下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喘息,她才停手。
言泠抬手,把鞭子隨意一丟,轉身就走。
走出一段路後,言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虎口的位置已經磨破了皮,血絲滲出來,被汗一浸,有點刺痛。
她皺了下眉,伸手把掌心攥緊,又很快鬆開。
“嘖。”
真弱。
等言泠離開冇過多久。
那條偏僻的宮道裡,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兩個黑衣男人。
他們動作極快,一人一個,乾脆利落地把地上的麻袋扛起,轉眼就消失在宮牆陰影裡。
原地,隻剩下一點未散的血腥味。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
言泠回來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
她住處的門口,現在被人堵了個嚴嚴實實。
一群伴讀擠在廊下,七嘴八舌,臉上神情各異,有緊張的,有急切的,還有明顯帶著討好的。
宋凝站在最外麵,手足無措地來回張望,顯然是被這陣仗嚇到了,又不敢隨便把人趕走。
直到她一眼看見言泠。
那雙眼睛瞬間亮了。
“言泠姐姐!”
她幾乎是鬆了口氣,聲音都快了一點。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什麼。
門口那群伴讀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齊齊落在言泠身上,情緒一下子就熱了。
“言小姐——”
“言姐姐!”
“泠姐姐!”
稱呼一個比一個親,語氣一個比一個殷切,跟剛開始見麵時的那副臉色,簡直判若兩人。
言泠聽著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抬腳往裡走,步子不急不緩,根本冇把門口那一群人放在眼裡。
宋凝下意識跟著退開,讓出路來。
下一瞬——
“砰。”
門被關上了。
乾脆利落。
把外頭那一聲聲“言姐姐”“泠姐姐”全關在了門外。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宋凝還站在原地,有點發愣,過了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她。
言泠把外衣放下,語氣平淡得很:“這種見風使舵的,以後直接趕走。”
宋凝連忙點頭:“啊……好、好的,言泠姐姐。”
點完頭,宋凝又偷偷鬆了口氣。
心裡卻忍不住慶幸。
幸好自己一開始就站在言泠這邊。
不是跟外麵那群人一樣。
言泠坐下,語氣忽然放得很輕。
“宋凝,你知不知道皇宮裡的事?”
這話問得突然。
宋凝怔了怔,指尖不自覺地絞了一下衣角,猶豫了兩息,才小聲開口:“……知道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