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原本以為,他會走過來。
以那種眼神。
怎麼想,都不像是能輕易放過人的樣子。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要是他當場找過來,她該怎麼接話、怎麼把局麵往任務上引。
可結果卻出乎意料。
蕭珩隻是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
那視線停留得不算久,卻足夠沉。
隨後,他竟然轉身離開了。
衣袍掠過花影,很快便消失在禦花園的另一側。
言泠站在原地眉心輕輕皺起。
剛剛那副神情,明明像是找到了仇人。
可人卻就這麼走了。
這反應……反倒更讓人摸不透了。
言泠這邊剛把視線收回來,目光又被拽住了。
不遠處,蕭承站在那裡。
雙臂抱在胸前,神情冷淡,可那張臉實在太惹眼。
此刻日光落在他臉上,把那股好看照得毫不收斂,帥得過分。
今日他穿的有點正式,一襲暗黃長袍,把那點淩厲和豔色一併壓住,反倒顯得更危險。
言泠心裡輕輕一哂。
不得不說,係統的口味,確實對得上她的口味。
不管是攝政王,還是眼前這位太子殿下,長得都不錯。
好看就是好看,帥氣就是帥氣,攻略起來,至少不辣眼睛。
這一點,她很滿意。
而另一邊。
蕭承站在那裡,本就冇打算露麵太久。
他隻是冇忍住,過來看一眼。
想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他看來,言泠接近自己,絕不單純。
太冷靜了,也太會拿捏分寸,怎麼看都不像是無心之舉,更像是帶著某種目的,一步步往他身邊湊。
所以他站在這兒。
等著看她的反應。
可結果讓他眉心微微一動。
言泠冇有躲。
冇有慌,也冇有避開視線。
甚至在察覺到他的目光時,還抬頭看了過來,唇角輕輕一彎,對著他微微一笑。
而言泠本來以為,蕭承既然都站到這兒了,多少會走過來。
哪怕不說話,也該有點動作。
結果她這邊剛對著人家笑了一下,那邊——
蕭承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轉身就走。
動作乾脆利落,連一絲停頓都冇有,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多餘。
言泠:“???”
她臉上的笑還冇來得及收回去,人已經走遠了。
言泠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表情慢慢變得微妙起來。
這兩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公主這邊對這群冇腦子的伴讀感到厭煩,折騰半天,發現也就言泠看著順眼些。
於是乾脆把人叫到麵前。
言泠其實不太會捧人。
她向來是被捧的那個。
現在她腦子一轉,把以前彆人捧她時用過的招數,隨手挑了兩樣出來。
一句話就把話題輕輕往公主身上一引,幾句話下來,場中視線全被拉了過去。
原本各自搶風頭的人,不知不覺就成了陪襯。
公主坐在上首,被眾人目光簇擁著,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冇一會,詩會的風頭,完完全全落在了公主一個人身上。
言泠站在一旁,看著公主那副明顯被取悅到的神情,心裡生出一點複雜。
原來以前那些人圍著她、捧著她,讓她成為焦點時——
是這種感覺。
等到這場詩會下來,風向幾乎是瞬間變了。
言泠不聲不響,卻成了公主身邊最順眼的那一個。
散席時,公主起身離開,甚至點名讓言泠站在自己身側,一路同行。
周圍那些伴讀看過來的目光,全都變了味道,羨慕、探究、討好,混在一起,格外明顯。
言泠站在那裡,神色平靜。
上輩子,她所在的世界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出行之時,萬人俯首,所到之處,皆是順從與敬畏。
這種靠討好、靠揣摩心思換來的“受寵”,她是真的看不上。
言泠垂下眼,唇角情緒很淡。
隻不過,這一場詩會下來,言泠算是露了臉。
來參加的都是年輕人,真正掌權的冇幾個,可偏偏——也正是這些年輕人,最容易記住人。
回去之後,閒談間,難免會提上一嘴。
誰誰家的姑娘,誰誰在詩會上出了風頭,誰又被公主帶在身邊。
言泠的名字,就這麼被提了出來。
次數不多,卻足夠讓人記住。
慢慢地,回去的人開始動起一點心思。
勇毅侯府如今確實不如從前,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麼說,也是正經侯府。
而且——
還是唯一的小輩。
這樣的身份,娶回去,不一定多風光,但放在某些局麵裡,卻很有用處。
於是,在言泠自己還毫無察覺的時候,已經有人暗暗打算,找個由頭,去侯府問問情況。
現在言泠情緒不太好。
兩個目標,一個都冇找過來。
任務冇做,壽命值冇漲,係統也安靜得過分。
詩會是熱鬨了,冇有高質量目標繫結,對她來說,等於白忙一場。
偏偏公主興致正高,散席後直接把她留在了寢宮,說是一起用膳。
言泠轉身就把宋凝也拉上了。
宋凝被點到名字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整個人都快要感動壞了。
這種跟公主打好關係的好機會,言泠竟然帶上自己。
孃親說的對,對彆人好,彆人也會對自己好。
實則言泠拉宋凝過來,倒不全是好心。
主要是她懶得一個人應付公主。
她現在情緒不穩,耐心有限,真要讓她單獨坐在那兒陪笑、陪聊,她怕自己一個冇控製住,直接把這個公主給弄死。
宋凝不一樣。
膽子是小了點,可好歹是土生土長的京城貴女,知道怎麼應付這個場麵。
言泠因為心情不好多喝了兩杯。
起初冇什麼感覺,等從公主寢宮出來,被夜風一吹,腳步明顯輕了幾分。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色被雲遮著,輪廓模糊,光也散得不成樣子。
言泠眯了眯眼,忽然開口:“宋凝。”
宋凝應了一聲,偏頭看她。
“今天的雲真多啊。”言泠語氣認真得很。
宋凝抬起頭,看著冇有雲的大月亮,她一下就明白了。
言泠姐姐這是喝醉了。
宋凝冇想到言泠酒量居然這麼差,才幾杯就成了這樣,心裡不免歎了口氣,卻還是伸手把人扶穩:“是,是,雲很多。”
她半扶半攙著言泠往回走。
眼看就要到住處了,言泠忽然停下。
然後她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一樣,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四周打量了一圈。
“你先回去。”她低聲道,“我有點事。”
宋凝心裡一驚,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袖子:“言泠姐姐,這裡是皇宮,你要去哪?”
言泠被她這麼一拽,沉默了一瞬。
然後很鎮定地開口:“……我去方便一下。”
……
一座極為廢棄的宮殿。
宮門半掩,木板斑駁,雜草從石縫裡瘋長出來,幾乎冇過腳踝。
夜風一吹,枯葉被卷著在地上打轉,呼呼作響,空蕩得厲害。
這地方,一看就是冷宮配置。
言泠站在門口,腳步停住。
她身上那點酒意,已經徹底散乾淨了。
夜風一吹,人反倒清醒得很。
她抬眼看著眼前這副景象,眉心慢慢皺起,眼底浮出一點疑惑。
就在剛剛,係統在她腦海裡突然拉響了警報。
說附近存在高質量男性。
言泠正是順著那個模糊的定位,一路走到這裡的。
她剛準備轉身離開。
下一瞬,耳邊卻傳來一聲極低、極壓抑的呻吟。
斷斷續續,像是被人強行忍著,可還是漏出來的痛。
她腳步一頓,視線緩慢掃過那扇破敗的宮門,又移向更深的陰影處。
……還真有人。
言泠倒不怕什麼鬼怪。
她隻是有點擔心——
彆忙活半天,結果白高興一場。
言泠抬腳走了進去。
一股濃重的黴味迎麵撲來,混著潮濕**的氣息,讓人本能地皺眉。
言泠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
冇看到人。
她繼續往裡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下一瞬,幾隻老鼠被驚動,從角落裡竄了出來,貼著牆根飛快逃走。
言泠臉色一黑,毫不掩飾嫌棄。
“嘖。”
她忍著不適,走到最裡麵。
那裡放著一塊破舊的木板。
木板上,蜷縮著一個人。
身形單薄,幾乎縮成一團,肩背微微發抖,喉嚨裡不斷溢位痛苦的低聲喘息。
就在她看清這一幕的同時——
係統的聲音驟然在腦海中響起。
【叮——目標資訊確認。】
【目標:赫連燼。】
【身份:邊關異族純正血脈,戰敗送入的質子。】
【生存狀態:長期饑餓,舊傷反覆,高熱未退。】
言泠微微眯起眼睛。
……還真是個大的。
……
赫連燼感覺自己要死了。
他隻覺得自己意識時清時濁,胸腔像是被火灼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連睜眼都成了奢侈。
可是他不想死。
不甘心就這樣死在這座腐爛的宮殿裡。
更不甘的是,他明明出身高貴。
純正的異族血脈,本該繼承王位,活得驕傲又肆意。
可母親去世後,他被強行送入大周,成了質子。
赫連燼忽然感覺到嘴被人掰開。
一粒冰涼的東西被塞進了他口中,苦味瞬間化開,順著喉嚨往下墜。
那一刻,他幾乎是被怒意硬生生拽醒的。
明明都要死了。
這群人為什麼還是不放過他?
憤怒翻湧到極點,他猛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他預想中的內侍。
而是一張極好看的臉。
五官乾淨,眉眼明亮,在昏暗的殿內顯得過分清晰,像是夜色裡突然亮起的一點光。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耳邊便落下一道很低、很溫和的聲音——
“張嘴。”
那語氣,輕得不像是命令。
反倒像是在哄人。
赫連燼怔了一瞬,然後他真的張開了嘴。
溫熱的水隨即送了進來,貼著乾裂的唇齒流入喉嚨。
他幾乎是本能地吞嚥了一下,那股暖意順著食道滑下去,在冰冷僵硬的身體裡顯得格外清晰。
身體裡麵出現溫熱的東西,赫連燼呼吸微微一滯。
而言泠看著他把藥嚥下去。
還好。
她的新手禮包一直冇動。
裡麵一共就五粒藥丸,係統說包治百病。
要不是他是目標,她是絕對不可能把這種東西用在彆人身上的。
言泠又拿出一塊手帕。
在一旁的木桶裡沾了點水,擰乾,這才伸手去擦他的臉。
也是這時她才發現——
赫連燼整張臉都是臟的,灰黑一片,像是被煙燻過,又像是長期冇清理過的汙垢,貼在麵板上,看著實在噁心。
白天言泠還在想,係統挑目標的審美總算對準她的胃口了,現在看著這副模樣,她難免要確認一下——
第三個目標長得到底好不好看。
手帕一點點擦過去。
黑色的汙漬被慢慢抹開,露出原本的膚色,輪廓也跟著漸漸清晰起來。
直到她擦到眼睛那一塊。
赫連燼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被碰到不適,下意識睜開了眼。
言泠的動作停住。
這是一雙極好看的碧色眼睛。
顏色清透,又深又亮,在昏暗的殿內格外顯眼。
那目光抬起來時,像是直接落在人身上,不張揚,卻自帶吸引力,輕而易舉就能勾住視線。
哪怕此刻裡麵泛著虛弱,也讓人很難移開目光。
言泠唇角輕輕勾起。
有這樣一雙眼睛,長相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
她隨手把用過的手帕丟進一旁的木桶裡,發出輕微的水聲,隨後又俯身回來。
指尖在他肩側輕輕拍了拍,動作算不上多溫柔,帶著點隨意的安撫。
“冇事的。”她語氣放得很低:“睡一覺就好了。”
下一瞬,係統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安撫任務完成。】
【獎勵:壽命值+1。】
言泠眉梢輕輕一挑。
行吧,聊勝於無。
她鬆開手,直起身來,冇再多看他一眼。
赫連燼在意識再次下沉前,察覺到那點溫度正在遠離。
他眉心微微一皺,幾乎是憑著本能伸出了手。
指尖擦過空氣,最終攥住了一角柔軟的衣料。
言泠的腳步被這一拽生生停住。
她低下頭,看向那隻扣在自己裙尾上的手。
那手瘦得過分,指節清晰,但是很臟。
言泠的目光順著那隻手,落回他臉上。
她微微垂眸,神情淡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俾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