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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淩雲成了清風彆院的馬伕。
過程比預想的順利。賭場的矮胖男人收了銀子辦事，遞了話給清風彆院馬房管事周德茂。周德茂五十來歲，瘦長臉，山羊鬍，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個精明的角色。
他上下打量了淩雲一番，問了三個問題。
“叫什麼？”
“林遠。”
“以前乾過什麼？”
“賣山貨的，家裡養過牲口。”
“為什麼來當馬伕？”
淩雲老老實實地說：“買賣賠了，找個活計餬口。”
周德茂點了點頭，冇再多問。清風彆院的馬房確實缺人手，最近柳如風從各地調來了不少人馬，光是戰馬就添了三十多匹，原來的馬伕忙不過來。
“一個月二兩銀子，包吃住。醜話說在前頭，彆院裡的規矩多，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管不住自已的嘴，丟了命彆怪我。”
“明白。”
淩雲就這樣進了清風彆院。
彆院占地極廣，前後五進院落，外加東西兩個跨院和一個後花園。馬房在最西邊，緊挨著後門，有十幾間馬廄，養著五六十匹馬。淩雲被分到西跨院的馬房，負責餵養和打掃。
他的住處是一間矮小的耳房，緊挨著馬廄，推開窗就是馬糞的味道。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和一把瘸腿的椅子。
淩雲倒是不在意。他在山裡住了十一年，什麼樣的苦都吃過，這點條件算好的。
安頓下來的第一個下午，他開始觀察環境。
馬房一共有六個馬伕。管事的周德茂基本不乾活，整天坐在屋裡喝茶算賬。其餘五個馬伕各有分工，有的負責喂料，有的負責刷馬，有的負責清理馬廄。
淩雲要找的人叫劉老六。
但他不能一進來就打聽劉老六，那樣太顯眼。他需要先站穩腳跟，取得信任，然後才能尋找機會。
第一天，淩雲表現得像個老實本分的馬伕。他乾活不惜力，彆人不願意乾的臟活累活他都搶著乾。馬廄裡臭氣熏天，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清理；幾匹馬生病了，他用自製的草藥給馬治病——前世的養殖知識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小林，你還會給馬治病？”一個四十來歲的馬伕驚訝地問。
淩雲笑了笑：“家裡以前養過幾匹馬，跟獸醫學過兩手。”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周德茂耳朵裡。彆院的馬都是好馬，有的是從西域買來的汗血寶馬，一匹價值千金，平時最怕的就是馬生病。淩雲會治馬，這在馬房裡可是個寶貝。
第二天，周德茂把淩雲叫到屋裡，讓他給一匹拉稀的棗紅馬看病。淩雲看了看馬的舌苔和糞便，配了一副藥——用山裡常見的幾種草藥熬成湯，灌給馬喝了。第二天馬就好了。
周德茂對他刮目相看。
“小林，好好乾，虧待不了你。”
淩雲點頭稱謝，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他需要找到劉老六，但不能直接找。馬房六個馬伕裡，哪個是劉老六？趙鐵山隻說了劉老六在清風彆院當馬伕，冇說具體是哪個人。
淩雲決定用排除法。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馬房六個馬伕的性格、背景、生活習慣都摸了一遍。
第一個，王老大，五十多歲，在馬房乾了十幾年，是個老油條，每天就知道喝酒賭錢，不像。
第二個，李二狗，三十出頭，沉默寡言，乾活麻利，但眼神呆滯，不像是練過武的人。
第三個，張瘸子，四十多歲，一條腿有點跛，走路一瘸一拐的。玄劍門外門弟子就算武功再不濟，也不至於瘸腿，應該不是。
第四個，趙老蔫，四十來歲，老實巴交，一天說不了三句話，乾活慢吞吞的，看著不像。
第五個，馬三炮，二十七八歲，五大三粗，力氣大，脾氣也大，動不動就跟人吵架。這人有武功底子，但太張揚，不像臥底。
第六個，老孫頭，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背有點駝，平時不怎麼說話，總是低著頭乾活。他是馬房裡年紀最大的，也是最不起眼的。
淩雲把目光鎖定在老孫頭身上。
原因有三。
第一，老孫頭的手。他的手雖然粗糙，但虎口有一層薄繭——那是長期握劍磨出來的，跟普通人乾活磨出的繭子位置不一樣。普通人磨繭子在手掌和指根，練劍的人磨繭子在虎口和食指。
第二，老孫頭的步態。他雖然駝背，走路卻穩當，落腳無聲，腰桿始終保持筆直，這是練武之人纔有的體態。
第三，老孫頭的眼睛。他不怎麼說話，但眼睛總是在觀察。餵馬的時候看，刷馬的時候看，連吃飯的時候都在看。他在觀察什麼？在觀察進出彆院的人。
淩雲基本可以確定，老孫頭就是劉老六。
但他冇有貿然相認。
他需要找一個安全的時機，用一種安全的方式，跟老孫頭對上暗號。
機會在第五天來了。
那天傍晚，淩雲在馬廄裡給一匹馬刷毛，老孫頭提著一桶草料從旁邊經過。馬突然受驚，揚起前蹄，朝老孫頭踹去。
淩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韁繩，同時側身擋在老孫頭麵前。馬蹄在他後背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冇事吧？”淩雲問老孫頭。
老孫頭搖了搖頭，看了淩雲一眼，目光中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小夥子，身手不錯。”他說，聲音沙啞。
淩雲笑了笑：“乾力氣活兒的，哪有什麼身手。”
老孫頭冇有接話，提著草料走了。
但淩雲注意到，他走的時候，左手比了一個手勢——一個很不起眼的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其餘三指彎曲。
那是玄劍門的暗號之一，表示“感謝”。
淩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孫頭果然就是劉老六。
當天晚上，淩雲在耳房裡等著。
他相信劉老六會來找他。
果然，三更過後，門被輕輕敲了三下——一長兩短，又是玄劍門的暗號。
淩雲開啟門，老孫頭閃身進來，迅速關上門。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
老孫頭——不，劉老六——直直地看著淩雲，目光中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今天白天那匹馬，是你故意驚的？”劉老六開門見山。
淩雲冇有否認：“不這樣，找不到機會跟你說話。”
“你是誰？誰讓你來的？”
淩雲從懷裡掏出玄劍門外門的木牌，放在桌上。
劉老六拿起木牌，湊到月光下仔細看了看。當他看到背麵的暗記時，手微微抖了一下。
“淩福呢？”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去世了，十一年前。”
劉老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已經紅了。
“趙鐵山呢？他怎麼樣了？”
“他還活著，受了傷，我把他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劉老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鐵山他……他還活著……太好了……”他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已平靜下來，“那天晚上柳如風帶人去打鐵鋪，我得到訊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以為鐵山他……”
“趙叔拚了命逃出來的。”淩雲說，“他說你手裡有清風堡跟魔教勾結的證據。”
劉老六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損，顯然被翻閱了很多次。
“這是我在清風彆院三年收集的所有證據。”劉老六將冊子遞給淩雲，“裡麵有柳擎天跟魔教血影老魔往來的書信抄本，有清風堡暗中資助魔教的銀錢賬目，還有當年滅門案時清風堡參與的證據。”
淩雲接過冊子，冇有翻開，而是貼身收好。
“這些東西，足夠扳倒柳擎天嗎？”
劉老六苦笑了一下：“不夠。這些證據雖然能證明清風堡跟魔教有勾結，但柳擎天在江湖上的根基太深，單憑這些，動不了他。我需要一樣東西——柳如風跟魔教最新的聯絡密信。清風彆院裡有一間密室，柳如風每次跟魔教聯絡的書信都鎖在裡麵。如果能拿到那封信，就能把柳擎天父子釘死在恥辱柱上。”
“密室在哪裡？”
“後花園假山下麵。入口很隱蔽，需要柳如風的鑰匙才能開啟。”
淩雲沉默了片刻。
“鑰匙在他身上？”
“對，隨身攜帶，從不離身。”
這就有難度了。
柳如風武功不弱，而且身邊隨時跟著護衛，想從他身上偷鑰匙，幾乎不可能。
“還有一件事。”劉老六壓低聲音，“三天後，清風彆院要設宴招待一位貴客。柳如風那天會在密室待很長時間，可能是一個機會。”
“貴客是誰？”
“不知道，但來頭不小。柳如風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光是食材就從江南運了好幾車。”
淩雲將這條資訊記在心裡。
“劉叔，你先回去，彆讓人起疑。證據的事我來想辦法。”
劉老六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少主，”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三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淩雲看著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劉叔，這些年辛苦你了。”
劉老六搖了搖頭，咧嘴笑了。
“不辛苦。替玄劍門做事，死也值了。”
他拉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來的兩天，淩雲白天老老實實當馬伕，晚上在腦子裡推演各種方案。
三天後的宴會是關鍵。
他需要在那天進入密室，拿到柳如風最新的密信。但前提是——柳如風必須在彆院裡，而密室必須處於可進入的狀態。
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淩雲不會武功。
就算他拿到了密信，怎麼帶出去？清風彆院守衛森嚴，進出都要搜身。他身上多一片紙都會被搜出來。
他需要內應。
淩雲想到了蘇玉瑤。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已都覺得有些荒謬。他跟蘇玉瑤隻見過兩次麵，說過不到十句話，而且那個女人對他明顯冇什麼好感。
但蘇玉瑤是唯一一個既知道清風堡的底細、又有能力幫忙的人。
而且她的身份特殊——峨眉派掌門親傳弟子，江湖第一美人，名門正派的代表。如果她出麵揭發清風堡，可信度比淩雲這個“商販”高得多。
問題是，怎麼聯絡她？
淩雲不知道蘇玉瑤住在哪裡，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洛陽。
但他有一個辦法。
第二天傍晚，淩雲藉口出去買藥，出了清風彆院。他來到南市，找到一家叫“醉仙樓”的酒樓——這是洛陽城裡最大的酒樓，江湖人聚集的地方，訊息最靈通。
他冇有進去，而是在酒樓對麵的茶棚裡坐著，要了一壺茶，慢慢喝。
他在等。
等一個人。
一個訊息靈通的人。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穿灰衣的瘦削漢子從酒樓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壺酒，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淩雲跟了上去。
跟了三條街，在一個偏僻的巷口，他加快了腳步，擋在了那人麵前。
灰衣漢子一愣，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彆緊張。”淩雲笑眯眯地說，“我隻是想跟你打聽個人。”
灰衣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冇看出什麼危險，鬆開了手。
“誰？”
“蘇玉瑤。峨眉派的蘇玉瑤。”
灰衣漢子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什麼人？找蘇女俠做什麼？”
“我是她的朋友，有急事找她。”淩雲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她在不在洛陽？”
灰衣漢子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淩雲，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蘇女俠住在城南的靜心庵。這兩天她都在那裡，冇出過門。”
“多謝。”
淩雲轉身就走。
他快步來到城南，找到靜心庵。
這是一座不大的尼姑庵，藏在一條深巷裡，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黃葉滿地。庵門虛掩，裡麵靜悄悄的。
淩雲推門進去。
院子裡打掃得很乾淨，正殿裡傳來木魚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一個老尼姑從偏房走出來，看見淩雲，雙手合十：“施主有何事？”
“在下想求見蘇玉瑤蘇女俠。”
老尼姑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正殿。片刻後，她出來了。
“施主請進。”
淩雲走進正殿。
蘇玉瑤跪在佛像前的蒲團上，背對著他，白衣如雪，青絲如瀑。
木魚聲停了。
“你找我做什麼？”她的聲音依然清冷，冇有回頭。
淩雲站在她身後，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話。
“我是玄劍門的人。”
木魚聲徹底停了。
蘇玉瑤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
月光從殿門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你說什麼？”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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