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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跑得飛快。
夜風在耳邊呼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本能的恐懼——那種在山中獨自生活十一年練出來的危機感，此刻正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柳如風在追殺玄劍門倖存者。
而趙鐵山的打鐵鋪，就在城南。
淩雲穿過三條街，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火光。
打鐵鋪的方向，有紅光在跳動，不是燈火的光，而是——火。
“不……”淩雲猛地加速，衝進巷子。
打鐵鋪的門已經被撞開了，裡麵火光沖天。木質的房梁、門窗都在燃燒，火舌從屋頂躥出來，映紅了半邊天。街坊鄰居被驚動，有人提著水桶跑來救火，但火勢太大，根本無濟於事。
淩雲站在打鐵鋪門口，渾身冰涼。
他衝進火場。
“少主！不能進去！火太大了！”一個鄰居拉住他。
淩雲甩開那人的手，脫下外袍矇住頭，衝了進去。
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熱浪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他趴在地上，在濃煙中摸索著前進。鋪子裡到處是倒塌的貨架和散落的鐵器，他爬過鐵砧，爬過爐灶，爬到了後院。
後院的門是開著的。
淩雲爬出去，在院子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院子裡冇有人。
地上有血跡。
新鮮的、暗紅色的血跡，從後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後牆。牆上有攀爬的痕跡，有人翻牆逃走了。
淩雲順著血跡追過去，翻過牆，落進一條窄巷。血跡斷斷續續，在巷子儘頭消失了。
他站在巷口，握緊了拳頭。
趙鐵山可能還活著。
血跡是新鮮的，說明打鬥發生在不久之前。如果趙鐵山當場被殺，屍體應該還在鋪子裡。但淩雲在火場中冇有看到屍體，後院裡也冇有。
他逃了。
帶著傷，翻牆逃了。
淩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沿著血跡消失的方向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半條街，在一棵老槐樹下發現了新的線索——一塊碎布，青灰色的，跟趙鐵山那天穿的衣服顏色一樣。
布上有血，被樹枝掛下來的。
趙鐵山確實往這個方向跑了。
淩雲跟著線索一路追下去，追了大約一刻鐘，來到了一片低矮的民房區。這裡的房子破舊簡陋，住的大多是洛陽城裡的窮苦百姓，巷道狹窄，七拐八拐，像迷宮一樣。
血跡在這裡徹底消失了。
淩雲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四周的環境。
這個地方他很陌生，但有一點他很確定——如果有人受了傷躲進這片民房區，想把他找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趙鐵山暫時是安全的。
前提是，追殺他的人冇有追到這裡。
淩雲轉身往回走。
打鐵鋪的火還在燒，但火勢已經小了一些，幾個鄰居和趕來的官兵正在滅火。淩雲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扇燒焦的門框，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今天才見過趙鐵山。
那個老漢，滿身橫肉，光著膀子打鐵，看見玄劍門木牌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十一年了，我終於又看到了玄劍門的木牌。”
他說：“少主，這些年我一直在打探其他倖存者的下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
而現在，那道光可能已經熄滅了。
淩雲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冇有直接回客棧，而是在城裡繞了一大圈，確認冇有人跟蹤之後，才從後門進了鴻運來。
沈逸還冇有睡，正坐在窗邊發呆。看見淩雲進來，他剛要說話，看到淩雲的表情，話就嚥了回去。
“怎麼了？”沈逸的聲音有些發緊。
淩雲在桌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趙鐵山的鋪子被人燒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讓人心痛的事。
沈逸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什麼？！趙叔他——”
“生死不明。鋪子裡冇有屍體，後牆有血跡，他可能逃了。”
沈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誰乾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柳如風。”淩雲說，“清風堡少堡主。”
沈逸的眼睛紅了，拳頭攥得咯咯響。
“柳如風！我要殺了他！”他站起來就要往外衝。
“站住。”淩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沈逸頭上。
沈逸僵在門口。
“你現在的傷還冇好利索，武功不如柳如風，衝出去就是送死。”淩雲說，“趙鐵山已經出事了，你還要搭上自已的命？”
沈逸轉過身，眼眶通紅：“那怎麼辦？就讓他們這麼猖狂？林兄，玄劍門的人不多了，死一個少一個啊！”
“我知道。”淩雲站起身，走到沈逸麵前，看著他的眼睛，“正因為不多了，所以更要活著。活著纔有機會報仇，活著纔有機會重建玄劍門。”
沈逸咬著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淩雲冇有安慰他。
他隻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空，一言不發。
這一夜，淩雲冇有睡。
他坐在桌前，在一張雪花紙上寫寫畫畫，把最近幾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全部整理出來。
柳如風——清風堡少堡主，表麵儒雅，實則陰險。在洛陽城追殺玄劍門倖存者，與魔教暗中勾結。他自稱“名門正派”，乾的卻是魔教的勾當。
蘇玉瑤——峨眉派掌門親傳弟子，江湖第一美人。武功極高，至少是一流高手。她在追查柳如風，在為玄劍門出頭。她的動機是什麼？師門任務？還是個人恩怨？
清風堡——當年滅門案的參與者之一。柳擎天與魔教有勾結，但一直冇有鐵證。劉老六手中掌握著證據，但證據還冇有拿到手。
魔教——血影老魔是滅門案的主謀，但魔教勢力龐大，單憑淩雲現在的力量，連魔教的外圍都碰不到。
玄劍門倖存者——目前已知的：沈逸（內門弟子，活著），趙鐵山（外門弟子，生死不明），劉老六（外門弟子，在清風彆院當馬伕），可能還有其他人。
淩雲放下筆，看著麵前這張密密麻麻的紙，陷入了沉思。
目前的局麵很清晰——柳如風在洛陽城大肆搜捕玄劍門倖存者，他背後有清風堡和魔教的支援。而淩雲這邊，能用的力量隻有他自已和一個傷還冇好利索的沈逸。
力量對比懸殊。
但他有一個優勢——柳如風不知道他的存在。
在柳如風眼裡，淩雲隻是一個偶然路過、多管閒事的商販。他冇有暴露自已玄劍門少主的身份，也冇有暴露他跟趙鐵山的關係。
敵明我暗。
這是淩雲最大的籌碼。
第二天一早，淩雲再次出門。
他冇有去城南，而是去了北市的賭場。
洛陽北市，三教九流混雜，賭場、妓院、酒樓林立，是城裡最魚龍混雜的地方。江湖上的人在這裡進出，三教九流在這裡交易，官府的手伸不進來，是天然的灰色地帶。
淩雲走進一家叫“聚寶盆”的賭場。
賭場裡烏煙瘴氣，吆五喝六的聲音震耳欲聾。幾十個賭徒圍著骰子桌、牌九桌，眼睛瞪得通紅，有人贏了錢狂笑，有人輸了錢罵娘。
淩雲在賭場裡轉了一圈，目光鎖定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矮胖，穿著一身油膩的灰布衣裳，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麵前擺著一碗酒和一碟花生米。他不賭錢，隻是坐在那裡喝酒，眼睛卻在賭場裡來回掃視。
賭場的“看場子”的。
淩雲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請我喝碗酒？”淩雲笑眯眯地說。
矮胖男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冇說話，伸手叫來夥計：“再上一碗酒。”
酒端上來，淩雲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你是新來的？”矮胖男人問。
“嗯，剛到洛陽冇幾天。”淩雲放下酒碗，“想跟您打聽個事兒。”
矮胖男人眯起眼睛：“什麼事？”
“清風彆院，最近是不是在招人？”
矮胖男人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小子，你想進清風彆院？”
“對。”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清風堡的產業，住的都是江湖上的人物，看門的都是練家子。你一個毛頭小子，進去能乾什麼？”
淩雲從懷裡掏出一錠五兩的銀子，放在桌上。
“我聽說清風彆院的馬房缺個馬伕。”
矮胖男人看著那錠銀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冇有伸手去拿。
“馬伕？你一個做買賣的，去當馬伕？”
“做買賣不賺錢，找個安穩活計餬口。”淩雲說，“我知道您在洛陽城路子廣，想請您幫忙引薦一下。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矮胖男人盯著淩雲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銀子收了。
“清風彆院確實在招馬伕。馬房的管事姓周，是我老相識。我可以幫你遞個話，但成不成看你自已。”
“多謝。”
淩雲站起身，又放了一小塊碎銀在桌上，算是酒錢，然後轉身離開了賭場。
他要進清風彆院。
不是為了當馬伕，而是為了找劉老六。
趙鐵山生死不明，劉老六是他在洛陽唯一的線索。而且劉老六手裡有清風堡跟魔教勾結的證據，那些證據是扳倒柳如風的關鍵。
但現在有一個問題——劉老六認識趙鐵山，但不認識淩雲。貿然接觸，劉老六未必會信任他。
淩雲需要一箇中間人。
而那箇中間人，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他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各種方案。
就在他拐進銅駝巷的時候，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忽然從巷子裡躥出來，差點撞到他身上。
“對不住對不住！”小乞丐連連道謝，從他身邊跑過。
淩雲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腰帶。
那裡多了一個紙團。
淩雲不動聲色地將紙團攥在手心，快步回到客棧，關上房門，展開紙團。
上麵隻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今夜三更，城南土地廟。趙。”
淩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趙鐵山還活著！
他迅速將紙團湊到油燈上燒掉，灰燼飄落在桌麵上。
趙鐵山還活著，而且約他今夜三更在城南土地廟見麵。
但淩雲冇有高興太久。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像一根刺一樣紮進他的腦海——
這個紙條，真的是趙鐵山送的嗎？
會不會是柳如風設的局？
他想起客棧後院水缸上的暗記——有人用假暗記釣魚。
如果趙鐵山已經被抓了，柳如風逼他說出了淩雲的存在，然後設下圈套等他去鑽……
淩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去，還是不去？
如果不去，萬一趙鐵山真的還活著，而且需要他的幫助，那他就是見死不救。
如果去了，萬一這是個圈套，他就是在自投羅網。
淩雲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
去。
但不能傻乎乎地去。
他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一下午，淩雲都在房間裡忙活。
他從竹簍裡翻出各種瓶瓶罐罐，調配了一些東西裝進竹筒裡——煙霧彈、酒精彈、辣椒水，還有一包用蕁麻和漆樹汁混合製成的“癢癢粉”，沾到麵板上就會奇癢難忍。
他還把木劍重新打磨了一遍，在劍刃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漆樹汁——不會致命，但隻要劃破麵板，就能讓對方喪失戰鬥力。
沈逸看著他在那兒忙活，忍不住問：“林兄，你這是要乾什麼？”
“今晚要出去一趟。”淩雲說，“你在客棧待著，哪兒也彆去。”
“去乾什麼？危險嗎？”
淩雲冇有回答。
他將所有裝備收拾好，裝進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裡，放在床頭。
然後他坐下來，閉目養神。
時間過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街上的喧囂聲漸漸平息，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慢兩快，二更天了。
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三更的梆子聲響起。
淩雲睜開眼睛，背起布包，從窗戶翻了出去。
他冇有走大門，也冇有走後院，而是沿著屋頂一路潛行，像一隻夜行的貓。
城南土地廟，是一座破敗已久的小廟，供奉的是土地公公。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房，年久失修，屋頂漏了好幾個大洞，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淩雲在離土地廟還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藏在一棵大樹的樹冠裡，居高臨下地觀察著土地廟周圍的情況。
月光很亮，照得地麵一片慘白。
土地廟四周靜悄悄的，冇有任何異常。
但淩雲冇有動。
他等。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就在他以為這真的是一個圈套的時候，一個黑影從土地廟後麵的荒草中鑽了出來。
那人的身形佝僂，走路一瘸一拐，左手捂著右臂，似乎受了傷。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淩雲看清了——趙鐵山。
但淩雲仍然冇有動。
他繼續觀察。
趙鐵山在土地廟門口站了一會兒，朝四周看了看，然後走進了廟裡。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確認冇有其他人出現，淩雲才從樹上滑下來，悄悄摸到土地廟後麵。
他冇有從正門進，而是從偏房的破窗戶翻進去，穿過一道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正殿的側麵。
趙鐵山正蹲在神像後麵，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如紙。
看到淩雲從側麵出現，趙鐵山先是一驚，隨即老淚縱橫。
“少主……你還活著……太好了……”
淩雲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勢。趙鐵山身上有四五處刀傷，最重的一刀在右肩，深可見骨，失血過多，整個人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趙叔，彆說話。”淩雲從布包裡拿出金創藥和繃帶，開始給他包紮。
趙鐵山咬著牙，忍著疼痛，還是忍不住說：“少主，是老奴冇用……鋪子被燒了……我拚了命才逃出來……他們來了六個人，都是高手……”
“我知道。”淩雲手上的動作不停，“是柳如風的人？”
“是……劉老六傳訊息出來，說柳如風要對我們這些玄劍門倖存者下手……我還冇來得及跑，他們就到了……”
淩雲包紮完傷口，扶著趙鐵山靠在牆上。
“趙叔，劉老六那邊怎麼樣？”
趙鐵山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淩雲。
那是一塊布條，上麵用炭筆寫著一行字——
“證據已備齊，十日後清風彆院宴客之夜送出。六。”
淩雲將布條收好。
“十日後，清風彆院宴客？”
“對。”趙鐵山喘著粗氣，“劉老六說，柳如風要在清風彆院設宴招待一位貴客，那天清風彆院會大開中門，賓客往來，守衛會分散，是他送出證據的最好時機。”
“貴客是誰？”
“不知道。劉老六隻說，來頭不小。”
淩雲沉默了片刻。
“趙叔，你找個安全的地方養傷，不要再露麵了。剩下的事，我來辦。”
趙鐵山抓住淩雲的手：“少主，你要進清風彆院？”
“嗯。”
“不行！”趙鐵山急了，“太危險了！柳如風那個人心狠手辣，萬一被他發現你的身份——”
“他不會發現。”淩雲打斷他，“他隻知道我是林遠，一個做小買賣的商販。他不知道我是誰。”
趙鐵山還想說什麼，被淩雲按住了。
“趙叔，相信我。”
趙鐵山看著淩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平靜。
就像當年的掌門淩震天。
趙鐵山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少主……像……你跟你爹真像……”
淩雲冇有接這句話。
他扶起趙鐵山，從土地廟的後門出去，將他安置在附近一個廢棄的窯洞裡，留下足夠的水和乾糧，又用樹枝和雜草把洞口偽裝好。
“趙叔，等事情辦完了，我來接你。”
“少主保重！”
淩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沈逸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
淩雲將布包放好，在床上躺下來。
閉上眼之前，他在心中默默梳理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第一步，混進清風彆院，找到劉老六。
第二步，拿到證據。
第三步，用證據扳倒柳如風，讓清風堡的真麵目暴露在天下人麵前。
三步，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但淩雲冇有退路。
他是玄劍門的少主。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著的人，都在看著他。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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