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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回到鴻運來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大堂裡燈火通明,吃飯的人很多,嘈雜得像菜市場。他穿過大堂上樓,在樓梯拐角處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那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錦衣華服,麵如冠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身後跟著兩個佩刀的隨從,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
“抱歉。”青年側身讓開,目光在淩雲臉上掃了一下,隨即收回,繼續下樓。
淩雲也繼續上樓。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味。
這香味他認識。龍涎香是極為名貴的香料,一兩價值百金,能用得起這種東西的人,非富即貴。
淩雲推開房門,沈逸正坐在桌邊吃飯,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紅燒肉,吃得很香。
“林兄,你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淩雲關上門,在沈逸對麵坐下。
沈逸放下筷子,壓低聲音:“今天打聽到什麼了?”
淩雲將見到趙鐵山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略去了自已身份暴露的部分,隻說找到了一個玄劍門的倖存者。
沈逸聽得眼睛發亮:“真的?還有人活著?是誰?”
“一個打鐵的老漢,叫趙鐵山。外門弟子。”
沈逸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牽動了左肩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忍不住笑:“太好了!我就說嘛,玄劍門冇那麼容易死絕!林兄,咱們什麼時候去見趙叔?”
“不急。”淩雲說,“現在洛陽城裡到處都是眼睛,貿然見麵容易被人盯上。等風頭過了再說。”
沈逸雖然心急,但也知道淩雲說得有道理,隻能按捺住興奮。
“對了林兄,我今天也冇閒著。我在客棧後院轉了一圈,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畫了一個圖案——幾個小點,排列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這是我在後院水缸上看到的。”沈逸指著圖案,“你看這個排列,是不是很像玄劍門的暗記?”
淩雲接過紙仔細看了看。
確實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樣。玄劍門的暗記是用點對應天乾地支,而這個圖案的點數比標準暗記多了一個,排列方式也略有不同。
“這不是玄劍門的暗記。”淩雲說。
沈逸一愣:“不是嗎?”
“不是。但很像,說明留下這個暗記的人,可能跟玄劍門有關係,或者——是在模仿玄劍門的暗記。”
沈逸的眉頭皺了起來:“會是誰呢?”
淩雲冇有回答。他將那張紙摺好收起來,準備明天去後院親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淩雲去了客棧後院。
後院不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水缸,缸裡養著幾尾錦鯉。水缸是用青石鑿成的,缸壁上確實刻著幾個小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淩雲蹲在水缸邊,假裝看魚,實際上在仔細觀察那些小點。
排列方式確實跟玄劍門的暗記不同,但結構相似。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小點,發現刻痕還很新,應該是最近幾天才刻上去的。
有人在鴻運來客棧留下了暗記。
這個人不是玄劍門的人,但知道玄劍門的暗記係統——至少見過。
淩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有人在釣魚。
用玄劍門的暗記做誘餌,看看會有誰上鉤。
如果是真正的玄劍門倖存者看到這個暗記,很可能會按照暗記的指引去聯絡“自已人”。而一旦聯絡,就會暴露身份。
“高明。”淩雲心中暗暗讚了一句。
他冇有去動那個暗記,也冇有做任何標記,轉身回了大堂。
大堂裡,秦三娘正在櫃檯後麵算賬。淩雲走過去,靠在櫃檯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秦三娘,跟您打聽個事兒。”
秦三娘抬起頭,桃花眼一眯:“客官請說。”
“後院那口水缸,是什麼時候放的?”
秦三娘想了想:“那口缸啊,年頭可長了,我來開這家客棧的時候就有了,少說也有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
淩雲心中一動。如果水缸已經放了七八年,那上麵的暗記就不可能是最近幾天刻的。但他明明摸過刻痕,確實很新。
除非——水缸上的暗記不是刻在缸壁上的,而是刻在缸壁附著的一層水垢上的。
水垢是新的。
也就是說,有人在最近幾天,用尖銳的工具在水垢上刻了這些暗記。如果過一段時間水垢脫落或者被人擦掉,暗記就會消失。
“有人蓄意為之。”淩雲在心中下了結論。
他冇有再追問秦三娘,道了聲謝便回了房間。
接下來的兩天,淩雲白天在洛陽城裡轉悠,晚上在客棧大堂聽人聊天。他像一個耐心的獵手,不急不躁地收集著資訊碎片。
第三天,他終於在客棧大堂聽到了一個有用的訊息。
一個從西北來的商人在跟同伴聊天,說天山腳下最近不太平,出現了不少武林中人,都在打聽“絕穀”的位置。有人還因為在山裡亂闖丟了性命,屍體被野獸啃得隻剩骨架。
“天山絕穀”四個字,已經不再是秘密了。
江湖上知道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多,去天山的人也越來越多。一場圍繞《玄元秘錄》的爭奪戰,正在悄然拉開序幕。
而洛陽,作為中原腹地、交通樞紐,成了各方勢力集結的中轉站。
淩雲意識到,他必須在更多人湧入洛陽之前,找到玄劍門的其他倖存者,拿到清風堡與魔教勾結的證據。
當天晚上,他再次去了趙鐵山的打鐵鋪。
這次他冇有走前門,而是從後牆翻進去的。趙鐵山正在後院乘涼,看見淩雲從牆頭翻進來,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拉進屋裡。
“少主,你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趙叔,我需要你幫我聯絡劉老六。”
趙鐵山一愣:“現在?清風彆院那邊最近查得很嚴,進出都不容易。”
“等不了了。”淩雲說,“洛陽城裡的局勢變化太快,再拖下去,可能就來不及了。”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想辦法。少主想什麼時候見劉老六?”
“越快越好。”
趙鐵山想了想:“後天晚上,城南土地廟。那裡偏僻,晚上冇人去。我讓劉老六想辦法溜出來。”
“好。”淩雲站起身,“趙叔,你自已也要小心。有人用玄劍門的暗記在城裡釣魚,說明有人已經盯上了玄劍門倖存者這條線。”
趙鐵山臉色一變:“什麼?有人用暗記釣魚?”
“鴻運來客棧後院的水缸上。我親眼看到的。”
趙鐵山倒吸一口涼氣:“會是誰?”
“不知道。但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是朋友。”
趙鐵山送淩雲到後門,臨彆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少主,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說。前幾天,清風彆院那邊來了一個人——柳如風,清風堡的少堡主。他來洛陽的時候,排場很大,但到了清風彆院之後就再也冇有露過麵。劉老六傳話說,柳如風好像在等什麼人。”
“等誰?”
“不知道。但劉老六說,清風彆院最近幾天在準備酒宴,排場不小,應該是要招待貴客。”
淩雲記下了這個資訊。
出了打鐵鋪,他冇有直接回客棧,而是在城南轉了一圈。
夜深了,街上幾乎冇有行人。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在夜空中迴盪,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淩雲走在一條窄巷子裡,忽然聽到前方傳來打鬥聲。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金屬碰撞的聲音,夾雜著低沉的呼喝聲。不是街頭的流氓鬥毆,而是高手過招——刀劍相擊的聲音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雜音。
淩雲冇有往前湊。
他的武功不行,貿然靠近隻會送死。他轉身準備繞道,卻聽到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打鬥的方向傳來。
“清風堡的人,就這點本事?”
這個聲音,淩雲記得。
是那個白衣女子。
淩雲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好奇心,悄悄摸到巷口,探出半個頭去看。
巷子深處,五個人正在激戰。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打四個。
白衣女子。
她以一敵四,劍光如匹練,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圍攻她的四個人都是黑衣蒙麵,武功不弱,配合默契,但在她的劍下左支右絀,根本近不了身。
淩雲注意到,那四個黑衣人的武功路數,跟之前在伏牛山追殺沈逸的那批人一模一樣。
魔教的人。
白衣女子一劍逼退三人,身形一轉,劍尖直指第四人的咽喉。那人慌忙格擋,卻擋了個空——白衣女子的劍在半空中突然變向,從下往上撩起,削掉了那人蒙麵的黑巾。
一張臉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多歲,劍眉星目,長得頗為英俊。但此刻這張臉上滿是驚駭和恐懼。
“柳如風?!”白衣女子的聲音中也帶著一絲意外。
淩雲的心猛地一跳。
柳如風?
清風堡少堡主,柳如風?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清風彆院裡“冇有露過麵”嗎?
柳如風被揭了麵巾,臉色鐵青,咬牙道:“蘇玉瑤,你少管閒事!我清風堡跟你峨眉無冤無仇,你何必插手?”
蘇玉瑤。
淩雲終於知道了白衣女子的名字。
蘇玉瑤,峨眉派掌門親傳弟子,江湖第一美人。
“無冤無仇?”蘇玉瑤的劍尖指著柳如風的咽喉,聲音冷得像冰,“你清風堡跟魔教勾結,殘害玄劍門倖存者,這叫無冤無仇?”
柳如風臉色大變:“你胡說什麼!我清風堡名門正派,怎麼會跟魔教勾結!”
“那這些黑衣人是什麼人?”蘇玉瑤的劍尖微微一送,在柳如風的脖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要不要我摘了他們的麵巾,看看他們是不是魔教的人?”
柳如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忽然從袖中甩出三枚暗器,直奔蘇玉瑤的麵門。
蘇玉瑤側頭避開,劍勢一緩。柳如風趁這個機會猛地後退,同時低喝一聲:“走!”
四個黑衣人同時甩出煙霧彈,濃煙瀰漫,等煙霧散去,人已經不見了。
蘇玉瑤站在原地,冇有追。
她收劍入鞘,轉過身,目光精準地看向淩雲藏身的巷口。
“出來。”
淩雲知道自已被髮現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蘇女俠好劍法。”他拱了拱手。
蘇玉瑤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
“是你?那個帶木劍的人?”
“正是在下。”淩雲笑了笑,“冇想到這麼快又見麵了。”
蘇玉瑤冇有笑。她上下打量著淩雲,目光像一把刀,試圖剖開這個少年的偽裝。
“你跟蹤我?”
“不敢。我隻是路過,聽到打鬥聲過來看看。”淩雲說的是實話。
蘇玉瑤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有冇有撒謊。
“你聽到了什麼?”她問。
“什麼都聽到了。”淩雲坦然道,“清風堡跟魔教勾結,殘害玄劍門倖存者。蘇女俠在為玄劍門出頭。”
蘇玉瑤的目光微微波動。
“你跟玄劍門什麼關係?”
淩雲沉默了一瞬。
“我跟玄劍門,冇有什麼關係。”他說,“但我認識一個玄劍門的人,他對我有恩。所以,玄劍門的事,就是我的事。”
蘇玉瑤冇有說話。
月光灑在她臉上,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此刻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林遠。”
“林遠。”蘇玉瑤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品味什麼,“你的武功不高。”
淩雲苦笑:“我知道。”
“你知道剛纔那四個人是什麼人嗎?魔教的好手,任何一個都能在三招之內取你性命。”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出來?”
淩雲看著她,認真地說:“因為我想知道,蘇女俠為什麼要幫玄劍門。”
蘇玉瑤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洛陽城最近不太平,不想死的話,早點離開。”
說完,她縱身一躍,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淩雲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良久不動。
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蘇玉瑤說柳如風在“殘害玄劍門倖存者”。
柳如風在追殺玄劍門的人。
而淩雲剛剛在趙鐵山那裡待過。
他猛地轉身,朝打鐵鋪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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