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城,在經曆了白日慘烈的攻防與傍晚“周天神鑒”的清洗後,終於漸漸陷入了一種疲憊而警惕的死寂。
城頭的守衛明顯增多,巡防的隊伍穿梭在殘破的街道,神色緊繃,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各處受損的陣法節點,都有陣法修士在緊急修複,靈光閃爍,映照著廢墟與斷壁。城南的聚集區,哭聲、低語聲、執法弟子的呼喝聲,斷斷續續,為這劫後的城池增添了幾分淒惶。
城西,這片受損最嚴重、也最荒涼的廢墟,更是杳無人跡。夜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鬼哭。倒塌的房梁,燒焦的木柱,散落的瓦礫,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陰影。
淩雲便如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穿行在這片死亡的陰影之中。他收斂了全部氣息,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網,以自身為中心,緩緩鋪開,覆蓋了方圓數裡的範圍。每一縷風聲,每一片落葉的軌跡,甚至地底深處蟲豸的微鳴,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識海之中。
“影五”的死,或許暫時還未被發現,但“影七”屍體這個誘餌被發現,以及“幽冥蝕魂陣”被破,必然瞞不過“燭龍”或者魔道的眼線。西城隍廟之行,必定凶險萬分,那裡很可能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獵物”上門。
但淩雲彆無選擇。“燭龍”的身份,魔道的下一步計劃,那神秘的“貴客”,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弄清楚,他永遠無法真正安心,也無法找到脫身的良機。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在絕境中尋找那一線生機。
而且,他並非毫無準備。從“影五”記憶碎片中得到的資訊,雖然殘缺,卻至關重要。“燭龍”要“將水攪渾”,要接引“貴客”,這其中,必然有可趁之機。甚至,可以利用這一點……
他一邊潛行,一邊飛速思索著接下來的行動。硬闖是下下之策,必須智取。或許,可以渾水摸魚,或許,可以禍水東引……
西城隍廟,位於城西廢墟的邊緣,靠近一段相對完好的舊城牆。這裡原本是凡人祭祀城隍之地,香火不算鼎盛,廟宇規模也不大,在之前的魔道襲擊中,似乎幸運地未被波及主體,隻是圍牆塌了一段,瓦片碎了不少,看起來比周圍的斷壁殘垣稍好一些。
遠遠望去,夜色下的城隍廟,如同一隻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蹲伏在廢墟之中,黑黢黢的,隻有殘破的廟門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廟內,沒有一絲燈火,死寂得可怕。
距離子時,還有約莫一刻鐘。
淩雲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停下,將自身氣息與陰影徹底融為一體,神識如同最輕柔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城隍廟。
廟內空無一人。至少,明麵上沒有。正殿中,那尊泥塑的城隍神像,半邊臉已經塌陷,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猙獰。供桌傾倒,香爐滾落在地,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陳腐的氣息。
然而,在淩雲那遠超同階、且經過“寂滅涅盤”真意淬煉的神識感知下,卻能察覺到,在這看似尋常的廢墟廟宇之中,隱藏著數道極其微弱、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氣息。這些氣息,分佈在廟宇的幾個關鍵位置,如殿角陰影、神像之後、甚至地底之下,彼此間氣機隱隱相連,形成了一個隱蔽的警戒網路。若非淩雲早有準備,神識又足夠強大凝練,幾乎無法發現。
果然有埋伏。而且,埋伏的人,修為不低,隱匿功夫也相當了得,至少都是築基後期,甚至可能有一兩位金丹。這陣仗,可不像是單純接應“貴客”,更像是佈下了一個陷阱,等著“影五”或者彆的什麼人自投羅網。
是“燭龍”發現自己派出的“影五”失聯,起了疑心,加強了戒備?還是說,這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接應“貴客”的同時,清除可能的尾巴?
淩雲眼神微凝,沒有輕舉妄動。他耐心地等待著,神識如同最耐心的獵人,仔細分辨著廟內每一道氣息的細微變化,尋找著可能的破綻。
時間一點點流逝。廢墟之中,萬籟俱寂,隻有風聲嗚咽。子時將近,夜空中的殘月,被一片飄來的烏雲遮掩,大地變得更加昏暗。
就在子時即將到來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城隍廟內,而是來自遠處,天機城西北方向的夜空!
咻——!咻——!咻——!
三道尖銳的、彷彿要撕裂夜空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緊接著,三朵妖異、猩紅的煙花,在天機城西北方向的高空中,猛地炸開!如同三隻巨大的、流著血淚的眼睛,懸掛在夜幕之上,將下方大片的區域,映照得一片血紅!
血色煙花!真的是三道!
訊號!魔道預留的後手,發動了!
就在這三道血色煙花炸開的瞬間——
轟!轟!轟!轟!……
天機城內,四麵八方,至少十幾處地方,同時發生了劇烈的爆炸!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慘叫聲、驚呼聲、建築物的倒塌聲,瞬間打破了夜晚的沉寂!這些爆炸的威力並不算特彆巨大,但位置卻十分刁鑽,有的在人員相對密集的臨時聚集點附近,有的在重要的物資倉庫旁,還有的,赫然就在幾處正在修複的陣法節點附近!
混亂,瞬間以驚人的速度,在整個天機城蔓延開來!
“敵襲?!魔道又打來了?!”
“爆炸!那邊也爆炸了!”
“快救火!保護陣法節點!”
“不要亂!是魔道餘孽作亂!所有人原地戒備!”
驚呼聲,怒吼聲,哭喊聲,此起彼伏。剛剛經曆過大戰、驚魂未定的人們,再次陷入了恐慌。巡防的弟子,救火的人員,維持秩序的執法隊,全都亂作一團。無數道身影從各處升起,飛向爆炸發生的地點。更多的修士則驚恐地四散奔逃,或者聚集在一起,警惕地望向爆炸的方向。
天機城,徹底亂了。
而就在這全城大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爆炸和混亂吸引的刹那——
西城隍廟,那看似空無一人的正殿之中,那尊半邊臉塌陷的泥塑城隍神像,其底座處,無聲無息地,亮起了一圈極其微弱、近乎不可察覺的暗紅色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閃爍了九下,勾勒出一個複雜的、隻有巴掌大小的微型傳送陣法!
緊接著,神像底座旁的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一道籠罩在寬大黑色鬥篷之中、看不清麵容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浮現而出。
此人氣息沉凝,如同深淵,雖極力收斂,但那種久居上位、手握生殺大權帶來的無形威壓,依舊讓廟內埋伏的那幾道氣息,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和敬畏。
來了!
“貴客”!
潛伏在廟外的淩雲,瞳孔驟然收縮。他的神識,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這黑袍人出現的方式,絕非尋常遁術,倒像是……藉助了某種定點傳送陣!難道,這城隍廟地下,隱藏著一個秘密的小型傳送陣?而這黑袍“貴客”,就是通過這傳送陣,直接從城外,甚至更遠的地方,傳送而來?!
好手段!好算計!趁著全城大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爆炸吸引,利用事先佈置好的秘密傳送陣,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貴客”接引入城!若非他提前得到情報,在此守株待兔,恐怕根本無人能察覺!
這黑袍“貴客”的氣息……很強!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假嬰境界!而且,其氣息雖然晦澀,但隱隱給淩雲一種危險的感覺,絕非易於之輩。
黑袍“貴客”出現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廟內陰影中,一道氣息略微粗重一些的身影,迅速閃出,來到黑袍人麵前,單膝跪地,以極低的聲音,快速稟報著什麼。看其身形和隱隱散發的幽冥氣息,正是之前埋伏者之一,修為在金丹初期左右,很可能是“影”字小隊中,除了“影五”、“影七”之外的其他人,或許是“影六”?
黑袍“貴客”微微頷首,似乎對稟報的內容表示滿意。他抬手,似乎要下達什麼命令,或者準備離開。
就是現在!
淩雲眼中寒光一閃。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這黑袍“貴客”與埋伏者彙合,或者通過傳送陣離開,再想找到他就難如登天。而且,全城大亂,正是渾水摸魚的最佳時機!
他沒有選擇直接衝進去。廟內至少有五六名埋伏者,加上這深不可測的黑袍“貴客”,硬闖絕非明智之舉。
他選擇了一個更巧妙,也更危險的方式。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寂滅涅盤”真元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運轉,喉間微微震動,下一瞬,一個嘶啞、陰冷、帶著明顯魔道功法特征、與之前“影五”聲音有七分相似的嗓音,被他以真元逼出,凝成一線,精準無比地送入了城隍廟內,送到了那剛剛起身的、疑似“影六”的修士耳邊。
“影六!速帶貴客從‘癸’位密道撤離!‘影五’已暴露,此地恐不安全!西北‘種子’已發,按第二套方案,引開追兵!”
聲音急促,帶著一絲惶急,彷彿正在被人追趕,倉促傳音。
這正是淩雲從“影五”記憶碎片中獲取的零散資訊,結合當前局勢,臨時編造的命令。“癸”位,是他觀察廟宇周圍地形,猜測可能存在的另一條隱秘出口方向。“西北種子已發”,指的是那三顆血色煙花和隨之而來的爆炸。“第二套方案,引開追兵”,則完全是他根據“燭龍”要“將水攪渾”的意圖,進行的合理推測。
他賭的,就是廟內之人,在血色煙花訊號發出、全城大亂、接應“貴客”的緊張時刻,精神高度緊繃,對突如其來的傳音,第一反應是警惕,但不會立刻懷疑。尤其是這傳音,帶著明顯的“影”字小隊內部聯絡的暗語特征(模仿“影五”記憶碎片中的隻言片語),且內容與當前局勢高度吻合。
果然,在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傳音後,廟內那剛剛起身的“影六”,身體明顯一僵,下意識地看向了黑袍“貴客”,眼神中帶著征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影五”暴露了?難道是天機閣的人追來了?還是“燭龍”大人另有安排?
不僅是他,廟內其他幾道隱匿的氣息,也出現了瞬間的波動。顯然,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打亂了他們原本的部署。
而就在這刹那的猶豫和波動之間——
淩雲動了!
他並非衝向廟內,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著與城隍廟相反的方向,天機城中心區域,電射而去!同時,他右手屈指一彈,一道凝練無比、卻刻意壓製了寂滅氣息、隻留下精純鋒銳劍意的灰濛濛劍氣,如同暗夜流星,劃破夜空,精準無比地射向了城隍廟旁邊不遠處,一處剛剛發生過小規模爆炸、此刻正有數名天機閣執法弟子匆忙趕去的廢墟!
劍氣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在夜色的掩護下,幾乎無人察覺。但當它射入那處廢墟,擊中一塊殘留著微弱魔氣波動的焦黑木樁時——
轟!
那塊焦黑木樁,本就在爆炸中變得極不穩定,內部還殘留著一絲未曾散儘的、與之前血色煙花同源的暴戾能量。被淩雲這蘊含精純劍意的一擊引爆,頓時發生了二次爆炸!雖然威力遠不如之前,但聲勢卻頗為驚人,火光再次衝天而起,碎石四濺!
“那邊!還有魔道餘孽!”
“在城西方向!快追!”
剛剛趕到附近的天機閣執法弟子,以及被爆炸吸引過來的其他巡邏隊伍,頓時被這突如其來的二次爆炸吸引了注意力,無數道神識和目光,瞬間鎖定了爆炸發生的方向——正是西城隍廟所在的區域!
“不好!被發現了!”廟內,“影六”臉色驟變,失聲低呼。雖然那爆炸離廟宇還有一段距離,但在這敏感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天機閣高手的注意。尤其是“影五”可能已經暴露的情況下!
黑袍“貴客”籠罩在鬥篷下的麵容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那沉凝的氣息,也出現了一絲波動。顯然,這接二連三的變故,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按計劃,撤!”一個低沉嘶啞、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從黑袍“貴客”鬥篷下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沒有完全相信那突如其來的傳音,但眼前的局勢,顯然已經不容他們繼續在此停留。無論“影五”是否真的暴露,天機閣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過來,必須立刻轉移。
“是!”“影六”不敢怠慢,立刻對陰影中打了個手勢。
頓時,廟內幾道隱匿的氣息迅速移動,其中兩人護在黑袍“貴客”左右,另外三人則向著廟外不同方向,電射而出!他們並非逃走,而是主動暴露身形,向著幾個方向,製造出巨大的動靜,甚至故意釋放出強烈的魔氣波動!
“魔道妖人!在那裡!”
“抓住他們!”
遠處,正趕來的天機閣弟子和巡邏隊,立刻發現了這幾道公然現身的魔氣身影,紛紛怒吼著追了上去。他們以為這就是製造爆炸的魔道餘孽,或者至少是同黨。
而真正的黑袍“貴客”,在“影六”和另一名埋伏者的護衛下,卻沒有從廟門離開,也沒有走向淩雲之前傳音所說的“癸”位方向,而是迅速退回到那泥塑城隍神像之後。神像底座,那暗紅色的微型傳送陣,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
他們要啟動傳送陣,直接離開!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淩雲傳音、引爆木樁,到“影六”等人做出反應,暴露誘敵,再到黑袍“貴客”退回神像後準備傳送,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
而此刻的淩雲,在射出那道劍氣、引爆木樁,成功將天機閣注意力引向城隍廟後,並未遠離。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在製造了混亂、成功“打草驚蛇”之後,反而借著夜色的掩護和自身超凡的隱匿功夫,悄無聲息地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個方向,再次逼近了城隍廟,並且將自身氣息與廟外一棵被燒焦大半、卻依舊頑強挺立的古槐樹陰影,徹底融為一體。
他的目標,始終是那黑袍“貴客”。調虎離山,渾水摸魚,聲東擊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製造混亂,逼“貴客”現身,逼他們按照自己預設的劇本行動,然後,在混亂中,給予致命一擊,或者,至少弄清楚這“貴客”的真麵目!
當他看到那黑袍“貴客”在護衛下退回神像後,神像底座傳送陣光芒亮起時,他知道,機會來了,也是最後的機會!
一旦讓這“貴客”通過傳送陣離開,再想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沒有絲毫猶豫,淩雲從古槐樹的陰影中,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猛然撲出!目標,直指那正在啟動的傳送陣,以及陣中的黑袍“貴客”!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將“浮光掠影”身法催動到了目前所能達到的巔峰,整個人化作了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淡灰色虛影,撕裂空氣,帶起尖銳的破空聲,瞬間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出現在了城隍廟那殘破的圍牆之上!
“什麼人?!”
“敵襲!”
守在神像旁,正全神貫注啟動傳送陣、並為“貴客”護法的“影六”和另一名埋伏者,在淩雲現身的刹那,才驚覺過來,厲聲怒喝,同時毫不猶豫地出手!
“影六”雙手一揚,數十道淬著幽藍光芒、帶著刺鼻腥氣的細針,如同暴雨般射向淩雲,籠罩了他周身大穴。另一名埋伏者則低吼一聲,身形暴漲,體表浮現出黑色鱗甲,一拳轟出,拳風淩厲,帶著腥風,赫然是走的魔道煉體路子,直搗淩雲胸膛!
兩人配合默契,一遠一近,一巧一力,封死了淩雲所有進攻路線,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要在最短時間內將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格殺,保護“貴客”安全傳送。
然而,麵對這足以威脅到普通金丹中期修士的聯手一擊,淩雲眼中,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絲……淡淡的嘲諷。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這兩個護衛。
“滾開!”
一聲低喝,淩雲前衝之勢不停,麵對那籠罩周身的毒針和轟向胸膛的魔拳,他甚至沒有閃避,隻是心念一動,籠罩周身的、那層淡薄的、蘊含寂滅涅盤真意的灰濛濛光暈,驟然明亮了三分!
嗤嗤嗤——!
淬毒的細針射在光暈之上,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紛紛被彈開、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那蘊含著劇毒的幽冥之力,在觸及光暈的刹那,便被其中蘊含的涅盤之意淨化、湮滅。
砰!
魔道煉體者的重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淩雲的胸膛之上!然而,預料中骨斷筋折的聲音並未響起。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打在淩雲身上,竟如同擊中了一塊萬載寒鐵,發出沉悶的響聲。淩雲身形隻是微微一頓,而那煉體者卻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死寂中又帶著一絲灼熱生機的詭異力量,順著拳頭狂湧而入,瞬間衝垮了他手臂的經脈,侵蝕向他的丹田!
“啊——!”煉體者發出一聲痛吼,整條手臂瞬間覆蓋上了一層灰白色的冰霜,身形踉蹌後退,眼中充滿了駭然。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真元,既能冰封生機,又能灼燒經脈!
淩雲甚至沒有多看這兩人一眼,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死死鎖定著那傳送陣中、已然被暗紅色光芒包裹了大半身形的黑袍“貴客”。
“想走?留下點東西吧!”
冰冷的話語出口,淩雲右手並指如劍,對著那傳送陣中的黑袍身影,隔空,輕輕一點。
這一次,他再無保留。體內“寂滅涅盤”真元瘋狂湧動,儘數灌注於這一指之中。指尖之上,沒有璀璨的光芒,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灰暗的劍氣,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瞬間跨越了數丈的距離,點向了黑袍“貴客”的後心!
劍氣所過之處,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生機,留下一道淡淡的、灰暗的軌跡。這一指,看似平平無奇,卻凝聚了淩雲此刻對“寂滅涅盤劍意”的巔峰理解,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點,不求範圍,隻求極致的穿透與破壞,以及……那一絲附著其上、如同跗骨之蛆的寂滅之意!
這一指,名為——寂滅指!專為破甲、破防、滅殺生機而生!
“嗯?”傳送陣中,那即將被光芒完全吞噬的黑袍“貴客”,似乎終於被這突如其來、淩厲到極致的一指所驚動。他並未回頭,但籠罩在寬大鬥篷下的身軀,卻微不可查地震動了一下。顯然,他也沒想到,在這天羅地網般的埋伏和混亂中,竟然還有人能突破護衛,並且發出如此可怕的一擊!
他沒有硬接,也來不及完全閃避。因為在傳送陣啟動的最後時刻,空間之力已經開始包裹他,限製了他的行動。
千鈞一發之際,黑袍“貴客”籠罩在袖中的右手,猛地向後一揮!
一道烏光,自他袖中飛出,迎向淩雲點來的寂滅指劍氣。那烏光初時細小,飛出後卻驟然膨脹,化作一麵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布滿猙獰鬼臉浮雕的小盾,擋在了劍氣之前。
這小盾散發出強烈的靈力波動,赫然是一件品階不低的防禦法寶!
嗤——!
寂滅指劍氣,點在了鬼臉小盾的正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輕微到幾不可聞的、彷彿什麼東西被穿透的細響。
下一刻,在“影六”和那煉體者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麵看起來防禦力極強的鬼臉小盾,中心處,出現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沒有絲毫裂紋,彷彿那麵小盾原本就是如此。
而那道灰暗的劍氣,在洞穿了小盾之後,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但去勢不減,依舊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黑袍“貴客”的後心之上!
“噗——!”
一聲悶響。黑袍“貴客”身軀劇震,籠罩周身的鬥篷猛地鼓蕩起來,上麵似乎有無數細密的符文閃爍,試圖抵消這一指的威力。但寂滅劍氣的穿透力和那詭異的寂滅之力,實在太過霸道,鬥篷上的符文隻閃爍了刹那,便紛紛黯滅。
一小蓬血花,在黑袍“貴客”的後心位置,悄然綻放。雖然血跡迅速被黑袍吸收,看不真切,但那股驟然紊亂、虛弱了一截的氣息,卻清晰地表明,他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找死!”一聲壓抑著無儘怒火的低吼,從即將被傳送光芒完全吞噬的黑袍“貴客”口中傳出。他猛地回頭,鬥篷的陰影下,似乎有兩道冰冷刺骨、充滿殺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淩雲的臉。
那是一張被陰影籠罩、看不真切的臉,但淩雲卻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這一指,雖然未能留下對方,但顯然也讓他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緊接著,傳送陣光芒大盛,黑袍“貴客”連同那麵被洞穿的鬼臉小盾,以及護衛在他身旁、滿臉驚怒的“影六”和那名煉體者,瞬間被暗紅色的光芒吞沒,消失不見。原地,隻留下那座黯淡下去的微型傳送陣,以及空氣中淡淡的、正在消散的空間波動。
一擊,重創“貴客”,驚走強敵。
但淩雲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他站在殘破的廟牆之上,望著那空蕩蕩的神像底座,眉頭微皺。
他那一指,雖然傷到了對方,但並未能留下他。而且,在對方回頭的刹那,他隱約看到,那鬥篷陰影下,似乎有一張略顯蒼白、但線條剛硬、帶著一絲書卷氣的中年男子麵容一閃而逝。那張臉,有幾分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更重要的是,對方臨消失前那充滿殺意的目光,以及那句“找死”,讓淩雲知道,自己與這位神秘的“貴客”,或者說與他背後的勢力,已經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影六”和那名煉體者也隨著傳送陣離開了,這意味著這條線暫時斷了。不過,也不算全無收獲,至少重創了那“貴客”,而且,逼得對方提前啟動了應急方案,暴露了這座秘密傳送陣。
此地不宜久留。剛才的動靜雖然短暫,但劍氣破空、法寶交鋒的波動,以及那“貴客”受傷瞬間泄露的一絲強大氣息,恐怕已經引起了附近高手的注意。用不了多久,天機閣的人就會趕到。
沒有絲毫停留,淩雲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幾個起落,便融入了遠處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離開後不到十息,數道強橫的氣息從天而降,落在了西城隍廟。為首一人,赫然是一位氣息淵深、身著天機閣長老服飾的白發老者。他目光如電,掃過一片狼藉的廟宇,最後定格在那泥塑神像底座,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的暗紅色傳送陣殘留波動上。
“小型定向傳送陣?空間波動還未徹底消散……是剛剛啟動!”白發長老臉色陰沉,眼中寒光閃爍,“魔道妖人,竟敢在城內布設傳送陣!搜!給我仔細地搜!方圓百裡,掘地三尺,也要把啟動陣法的人找出來!還有,立刻徹查此處,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傳送陣或密道!”
“是!”身後數名氣息強大的天機閣執事躬身領命,立刻展開搜尋。
白發長老則蹲下身,仔細檢視著傳送陣殘留的痕跡,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屬於黑袍“貴客”的、幾乎微不可查的血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淩厲、寂滅的劍氣氣息,眉頭緊緊皺起。
“好淩厲的劍氣……好詭異的寂滅之意……是誰?”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疑惑與思索,“是魔道內訌?還是……有第三方勢力插手?”
他抬起頭,望向淩雲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中各處依舊在燃燒、混亂未平的火光和騷動,蒼老的麵容上,滿是凝重。
今夜的天機城,暗流洶湧,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而此刻的淩雲,早已遠遁。他沒有回城南的聚集區,也沒有去往任何可能被盤查的地方。而是如同真正的幽靈,在廢墟和陰影中穿梭,最終,來到了天機城中,一處他之前偶然發現、幾乎被完全遺忘的角落——一座位於地下深處的、廢棄已久、據說是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早已乾涸的“鎖龍井”井底。
這裡深入地底數十丈,有天然的禁製隔絕氣息,且早已廢棄,無人問津,正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盤膝坐在冰冷潮濕的井底,淩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開始調息恢複。剛才那一係列行動,尤其是最後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力求重創“貴客”的“寂滅指”,消耗頗大。
一邊調息,他一邊整理著今晚的收獲和線索。
黑袍“貴客”的身份,依舊成謎,但那張一閃而逝的臉,他必須想起來在哪裡見過。此人修為高深,至少假嬰,且有秘密傳送陣接應,身份定然非同小可。是魔道哪位閉關不出的老怪物?還是某個與魔道勾結的正道巨擘?亦或是……來自中原修真界之外的其他勢力?
“影”字小隊的覆滅(影三、影四、影五、影七已死,影六隨“貴客”逃走,或許還有影一、影二?),西城隍廟秘密傳送陣的暴露,以及“貴客”被自己重創,這些,必然會給“燭龍”的計劃帶來不小的變數。
天機閣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傳送陣,全城戒嚴和搜捕的力度,必然會空前加大。水,已經被徹底攪渾了。
而自己,雖然重創了“貴客”,但也徹底暴露在了“燭龍”和那位“貴客”的視線中。接下來,他們將麵臨天機閣的嚴查,以及魔道,或者說“燭龍”的瘋狂報複。
危險,更近了。但機會,也往往蘊藏在危險之中。
淩雲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是時候,去會一會那位神秘的“燭龍”了。或許,該從那張略顯熟悉的臉開始查起……
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合理出現在天機城,且能接觸到核心資訊的身份。青雲宗淩雲這個身份,暫時不能用了,太顯眼,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那麼……
他心念一動,容貌和氣息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變得更加平凡,更加不起眼。同時,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套之前斬殺某個不開眼的魔道修士時得到的、普通至極的灰色散修道袍,換下了身上那件在戰鬥中略有破損的衣衫。
是時候,以另一個身份,重新融入這座風暴眼中的城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