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狹窄、陡峭,筆直向上,彷彿沒有儘頭。四周是冰冷的、粗糙的岩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陳腐的氣息,與下方那暗紅洞窟的甜膩血腥截然不同,卻同樣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淩雲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腳步在寂靜的甬道中發出清晰的回響,每一步都牽扯著後背和肩頭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他神色不變,隻是將《煉神訣》運轉到極致,穩固著因點燃“心火”而有些動蕩的神魂,同時默默調息,恢複著消耗的真元。
化龍池淬煉後的強悍肉身,在此刻顯露出了優勢。雖然受傷不輕,但生機旺盛,傷口在真元和藥力的作用下,已經開始緩慢癒合。隻是神魂的疲憊,需要時間慢慢恢複。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那一點來自甬道儘頭的微光,在視線中逐漸變大,從最初的針尖大小,變成了黃豆,又變成了拳頭。
光芒雖然依舊微弱,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卻如同指路的明燈。那光芒,並非是夜明珠或熒光石的冷光,而是一種……更加柔和、更加溫暖,帶著一絲淡淡靈韻的白光。
淩雲精神一振,加快腳步。隨著不斷接近,那白光越來越亮,空氣中那股陰冷、陳腐的氣息,也似乎被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氣息所取代。
終於,他走到了甬道的儘頭。
眼前豁然開朗。
呈現在他麵前的,並非他預想中的出口,也非另一個危險重重的洞窟,而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殘破的地下宮殿。
他此刻,正站在宮殿邊緣的一個高台之上。高台由某種青黑色的巨石壘砌而成,布滿歲月的痕跡。下方,是廣闊得難以想象的殿前廣場,地麵鋪著同樣青黑色的巨大石磚,隻是許多石磚已經碎裂、塌陷,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深淵,有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黑氣從中升騰而起。
廣場之上,一片狼藉,布滿了巨大的裂痕和坑洞,彷彿經曆過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戰。隨處可見折斷的巨大石柱、傾頹的宮殿殘垣、散落的破碎兵刃和法寶碎片。那些兵刃和法寶碎片,儘管靈光早已黯淡,甚至鏽跡斑斑,但依舊能看出其材質的不凡,至少也是靈器級彆,甚至不乏寶器的殘片,在微弱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悲涼、以及……一種殘留的、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站在這殘破的廣場邊緣,淩雲彷彿能聽到無數年前,那場驚天大戰的餘音,感受到那毀天滅地的恐怖威能。
“這裡……纔是遺跡真正的核心嗎?”
淩雲心中震撼。這絕非是千機真君的修行洞府該有的景象。這更像是一個古老的、在慘烈大戰中被摧毀的宗門或勢力的遺址。千機真君,或許隻是後來者,在此地建立了一部分自己的傳承和考驗,比如化龍池、丹室、煉心路,但顯然,他並未能,或者說,並未完全探索和占據這片遺址。
他的目光,越過殘破的廣場,望向宮殿的深處。
廣場的儘頭,是連綿的、同樣殘破的宮殿群落。大部分已經坍塌,化作廢墟。唯有最中央,矗立著一座相對儲存完好的、高聳的殿宇。那座殿宇,通體由一種奇異的白色玉石砌成,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淡淡的白光,正是照亮這片地下空間的源頭。
殿宇雖然儲存相對完好,但也布滿了裂痕,一些地方甚至坍塌了小半。殿門早已不翼而飛,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等待著吞噬一切闖入者。
而在那座白色殿宇的上方,極高的穹頂之處,淩雲隱約看到了一些巨大的、模糊的陰影,似乎是倒懸的山峰,又像是某種建築的根基,籠罩在無儘的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那發光的大殿……”
淩雲沉吟片刻,決定前往一探。此地雖然殘破,但顯然隱藏著更大的秘密。而且,那白色大殿是此地唯一的光源,或許也是離開此地的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從高台上一躍而下,落在殘破的廣場之上。腳踩在布滿裂痕的巨大石磚上,發出空曠的回響。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深不見底的裂縫和坑洞,朝著白色大殿的方向走去。
廣場上散落的兵刃和法寶碎片,雖然靈性已失,但材質本身依舊價值不菲。若是煉器師在此,必定欣喜若狂。但淩雲此刻並無心思收集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警惕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險,以及探查那白色大殿之上。
一路行來,除了滿目瘡痍,並未遇到任何活物,甚至連之前遇到的那種邪異氣息都沒有。這裡隻有死寂,無儘的死寂,以及那殘留的、彷彿亙古不散的毀滅之意。
終於,他來到了白色大殿之前。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座大殿的宏偉與不凡。雖然殘破,但那白色的玉石牆體,依舊溫潤,散發著柔和而聖潔的光暈,與周圍死寂、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玉石之上,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壁畫和古老符文,隻是歲月太過久遠,大多已難以辨認。
站在那黑洞洞的殿門前,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蒼涼,甚至帶著一絲威嚴的氣息,撲麵而來。殿內一片漆黑,連那白色玉石散發的微光,似乎也無法完全驅散殿內的黑暗。
淩雲沒有貿然闖入。他先是在殿門外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明顯的禁製或陷阱波動。然後,他凝聚目力,向殿內望去。
借著殿門透出的微光,隱約能看到殿內極為空曠,似乎是一個巨大的殿堂。殿堂深處,影影綽綽,似乎矗立著什麼高大的事物。
他沉吟片刻,取出夜明珠,握在手中,同時將沉寂領域收縮,籠罩周身三尺範圍,然後,一步踏入了殿門之中。
踏入殿門的刹那,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隔膜。外界廣場上那股殘留的毀滅氣息,瞬間被隔絕了大半。殿內,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沉寂。空氣彷彿凝固了,連時間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夜明珠的光芒,在殿內隻能照亮數丈範圍。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唯有腳下白色的玉石地麵,反射著微光。
淩雲緩步前行,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他心中警惕提到最高,神識全力展開,雖然在這座大殿中,神識似乎也受到了更強的壓製,隻能覆蓋身周數丈,但聊勝於無。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夜明珠的光芒,終於觸及到了大殿深處那影影綽綽的事物。
那是一尊……雕像。
一尊高達十餘丈,通體由某種漆黑如墨、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奇異石材雕刻而成的雕像。
雕像的模樣,並非人族,也非尋常妖族。它頭生雙角,彎曲向天,麵容猙獰,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布滿了細密的鱗片。雙目圓睜,哪怕隻是石雕,也透出一股睥睨天下、凶戾滔天的可怕威勢。其身軀魁梧雄壯,肌肉虯結,背後生有一對巨大的、收攏的骨翼,布滿了猙獰的骨刺。雕像的姿態,是單膝跪地,一手拄著一柄巨大的、斷裂的長劍,劍身插入地麵,另一隻手則捂在胸口,彷彿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鎮壓著什麼。
儘管隻是一尊石雕,儘管歲月在其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甚至那柄巨大的石劍都已斷裂,但那雕像散發出的威嚴、凶戾、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邪惡交織的氣息,依舊讓淩雲感到一陣心悸,彷彿在麵對一尊活著的神魔。
“這是……什麼存在?”
淩雲心中震撼。這雕像的形象,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是上古魔神?還是某種早已滅絕的恐怖生靈?
他的目光,從雕像那猙獰的麵容,移到其捂在胸口的手掌。在那隻巨大的手掌下方,胸口的位置,似乎……有微光透出。
那光芒極其微弱,若非在絕對的黑暗中,幾乎難以察覺。光芒呈現一種淡淡的金色,帶著一種中正平和、卻又浩大威嚴的氣息,與雕像本身那漆黑邪惡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淩雲心中一動,緩步上前,更加靠近雕像。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雕像胸口那一小片區域。
他看清楚了。
在那漆黑雕像的胸口,手掌捂住的位置,並非實心。那裡,似乎鑲嵌著什麼東西。因為手掌的遮擋,看不真切,隻能從指縫間,看到絲絲縷縷的、淡金色的光芒滲出。
“這雕像……體內有東西?”
淩雲眉頭緊皺。這淡金色的光芒,氣息純正浩大,與雕像本身的邪惡氣息截然相反,甚至隱隱有種克製、鎮壓之意。難道,這淡金色的東西,纔是這座白色大殿,甚至這整個地下遺址的關鍵?
他嘗試用神識探查,但神識一靠近雕像,就被一股無形之力彈開,根本無法深入。他又繞著雕像走了一圈,雕像背後,並無異常。整個大殿,除了這尊詭異的黑色雕像,再無他物。
“這雕像,是鎮壓之物?還是被鎮壓之物?”
淩雲心中念頭飛轉。雕像單膝跪地,以斷劍拄地,手捂胸口,姿態充滿了痛苦和一種……封印的意象。再結合其胸口那透出的、明顯與其氣息相剋的淡金色光芒……
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在淩雲腦海:這尊形象猙獰的黑色雕像,並非此殿供奉的物件,反而極有可能是被某種力量,以這尊雕像的形式,封印在此地!而那淡金色的光芒,或許就是封印的關鍵,或者……是鎮壓這雕像內部某種存在的寶物!
這個猜測,讓淩雲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是如此,那這雕像內部封印的東西,該是何等恐怖?而能將其封印於此,甚至建造如此宏偉地下宮殿的存在,又該是何等通天修為?
千機真君選擇在此地建立傳承考驗,是否也與此有關?化龍池、丹室、煉心路,這些考驗,似乎不僅僅是篩選傳人,更隱隱像是在為某種目的做準備……比如,加強或者利用這裡的某種力量?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離開此地。
這白色大殿,除了進來的那個殿門,似乎並無其他出口。四周的牆壁,都是渾然一體的白色玉石,連窗戶都沒有。那唯一的出口,似乎就是雕像本身,或者……雕像胸口那透出金光的所在?
猶豫再三,淩雲最終決定,冒險一探。留在這裡,隻能是等死。那雕像雖然詭異,但似乎處於某種封印或沉寂狀態,隻要不貿然觸碰,應該暫時安全。而雕像胸口的金光,是此地唯一的異常,或許就是離開的關鍵。
他再次靠近雕像,在距離雕像約莫三丈外停下。這個距離,既能看清雕像胸口的細節,也方便應對突發情況。
他仔細打量著那隻捂住胸口的手掌。手掌巨大,五指如同石柱,緊緊扣在胸口,指縫間,金光隱現。手掌與胸口連線處,嚴絲合縫,似乎本就是一體雕刻而成,看不出任何鑲嵌的痕跡。
“難道要打破這雕像的手掌,才能取出裡麵的東西?”
淩雲心中遲疑。這雕像材質不明,氣息詭異,貿然攻擊,天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萬一打破了封印,放出裡麵被鎮壓的恐怖存在,那真是自尋死路。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異變突生!
他懷中的某物,忽然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起來!
淩雲心中一驚,伸手入懷,摸出一物。正是那枚在丹室之中,從青銅丹爐裡得到的、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奇異丹藥!之前正是用了一枚同樣的丹藥,才炸開了丹室的血祭光膜。
此刻,這枚靜靜躺在玉瓶中的金色丹藥,竟然自行變得滾燙,而且,丹藥表麵,那些天然形成的、如同雲紋般的丹紋,竟然亮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呼吸,與那雕像胸口指縫間透出的金光,遙相呼應!甚至,丹藥在玉瓶中,都開始微微震顫,彷彿要掙脫出來,飛向那雕像胸口!
“這丹藥……與這雕像有關?”
淩雲心中劇震。他萬萬沒想到,從丹室得到的這不知名金色丹藥,竟然會在此地產生如此異動!
難道,這丹藥並非千機真君煉製,而是來自更古老的年代,與這雕像,甚至與這整個地下遺址有關?千機真君將其放在丹室,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這丹藥,是封印的一部分?還是……開啟某物的鑰匙?
無數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在淩雲腦海中閃過。他握著變得滾燙的玉瓶,感受著丹藥的震顫,目光再次投向那漆黑雕像的胸口。
雕像依舊沉寂,但那指縫間透出的金光,似乎也受到了丹藥的牽引,微微亮了一絲。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的吸引力,從雕像胸口傳來,作用在淩雲手中的丹藥,或者說,玉瓶之上。
是福?是禍?
淩雲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事到如今,已無退路。這丹藥的異動,或許就是離開此地的唯一線索。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
他不再猶豫,小心翼翼地從玉瓶中,倒出那枚變得滾燙、金光流轉的金色丹藥,托在掌心。
丹藥離瓶的刹那,震顫更加劇烈,散發出的金光也更加明亮,與雕像胸口的金光呼應更加明顯。甚至,丹藥本身,都開始緩緩懸浮起來,似乎要脫手飛出,投向雕像胸口。
淩雲沒有阻止,隻是托著丹藥,緩步上前,來到雕像那捂住胸口的巨大手掌前。
隨著靠近,丹藥的震顫和金光達到了頂峰。雕像胸口指縫間透出的金光,也驟然變得明亮,如同在歡呼,在迎接。
終於,當淩雲托著丹藥,走到距離那巨大手掌不足一尺時——
嗡!
金色丹藥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流光,脫手飛出,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那巨大手掌指縫間,金光最盛之處,消失不見。
緊接著,那漆黑雕像,猛地一震!
一股無法形容的、古老、蒼涼、混合著滔天凶戾與無儘悲愴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萬古的凶獸蘇醒,轟然從雕像體內爆發出來!
整個白色大殿,劇烈震動!殿內凝固的空氣,瞬間變得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