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再無波折。
離開那神秘灰影和隱藏秘密的岩柱後,淩雲和蛇婆晝夜兼程,將速度提升到極致,不敢有絲毫停留。淩雲甚至不惜消耗真元,持續催動“寂影遁”,隻為儘快離開黑風戈壁那令人不安的核心區域。
數日後,當腳下堅硬粗糙的沙石地,逐漸被稀疏的、帶著頑強綠意的低矮灌木和苔蘚所取代,當呼嘯卷天的狂風漸漸平息,變為帶著濕潤水汽的微風,當天際儘頭那連綿的、令人絕望的土黃色沙丘線,終於被起伏的、點綴著片片綠意的丘陵輪廓所取代時,淩雲知道,他們終於離開了黑風戈壁。
這裡,便是地圖上標注的“風息平原”邊緣地帶了。
風息平原,是黑水河數條支流衝擊形成的廣袤平原,土地相對肥沃,水汽充足,靈氣濃度雖然無法與那些名山大川、宗門福地相比,但比起黑風戈壁,已是天壤之彆。平原上散佈著大大小小的凡人村鎮、修士聚集點,以及一些小型修仙家族的山門。三大宗門的影響力在此延伸,維持著基本的秩序,使得此地比混亂無序的黑風戈壁安全許多。
“終於出來了。”
蛇婆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這幾日提心吊膽的趕路,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沙傀、妖獸,乃至那神秘灰影的再次出現,讓她精神緊繃到了極點。如今踏上相對安穩的土地,才覺得稍稍安心。
淩雲也放緩了速度,收斂了大部分寂滅真元,隻維持著“易形術”和“斂息佩”的效果,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煉氣十層散修。他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地勢平緩,視野開闊,遠處可見零星的農田和低矮的屋舍。靈氣雖然依舊稀薄,但已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蘊含著水行和木行的生機。偶有飛鳥掠過天際,傳來幾聲清脆的啼鳴,與戈壁中死寂荒涼的環境截然不同。
“按照地圖,沿著這個方向再往前三百裡左右,便會抵達‘青岩城’外圍的‘落楓鎮’。那裡是進入青岩城前,最後一個較大的修士聚集點,有三大宗門設立的臨時坊市和客棧,可供休整和打探訊息。”
蛇婆指著前方說道,她對這一帶顯然比淩雲熟悉得多。
淩雲點點頭:“先去落楓鎮。我們需要瞭解青岩城最新的情況,尤其是入城規矩,以及城內的勢力分佈、物價等。另外,也需要處理掉一些用不上的東西,換取靈石和必要物資。”
紫袍人、鐵山等人的儲物袋中,有不少來自“葬淵”的靈草、礦石,以及他們自己的法器、丹藥等,其中一部分帶有明顯的“玄冥”組織特征,需要處理掉,一部分則可用來換取靈石。在修仙城池,靈石是硬通貨。
“是,主人。老奴對落楓鎮還算熟悉,可以為主人帶路。”
蛇婆恭敬道。她之前作為“玄冥”外圍成員,有時也會來風息平原執行任務或交易,對這裡比淩雲熟悉。
兩人不再多言,沿著依稀可辨的土路,向著落楓鎮方向不急不緩地前行。既然已離開了危險區域,便無需再像之前那樣亡命奔逃。保持一定的警惕即可,太過倉促趕路,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風息平原的風光,與黑風戈壁截然不同。雖然談不上什麼秀麗景色,但放眼望去,綠意漸濃,偶爾可見清澈的溪流蜿蜒而過,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讓在戈壁中待了許久的淩雲,心情也稍稍舒緩了一些。路上也開始零星出現人影,有趕著牛車、裝載著貨物的凡人農夫,也有三五成群、修為多在煉氣中低階的散修,行色匆匆,或是趕往某個聚集點,或是從平原深處返回。
這些修士見到淩雲和蛇婆(一個煉氣十層青年,一個煉氣九層老嫗),大多隻是遠遠瞥一眼,感應到兩人身上那毫不掩飾的、屬於戈壁散修的淡淡煞氣和風塵之色,便不再關注,各自趕路。在這風息平原邊緣,從黑風戈壁出來的散修並不少見,隻要不主動招惹,沒人會多管閒事。
行了約莫大半日,日頭偏西時,前方道路出現一個岔口。一條是繼續向東南,通往落楓鎮的主路;另一條則是偏向東北,似乎通往平原更深處。岔路口旁,有一座簡陋的、用木頭和茅草搭建的茶棚,門口挑著一麵破舊的旗子,上麵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茶”字。茶棚裡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路人,正在歇腳喝水。
“主人,前麵是‘岔路口’,常有來往修士在此歇腳,也能打聽到一些零碎訊息。我們要不要也稍作休息?”
蛇婆低聲問道。連續趕路,雖然真元消耗不大,但精神一直緊繃,她也有些疲乏。
淩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茶棚。茶棚裡坐著三撥人。一撥是三個穿著粗布短打、修為在煉氣三四層的年輕修士,看起來像是某個小家族的子弟,正低聲交談著,神色間帶著幾分興奮和忐忑。一撥是兩個滿臉風霜、修為在煉氣六七層的中年散修,默默地喝著粗茶,麵無表情。還有一撥,則是一個商隊模樣,七八輛由一種類似駝獸、但體型較小、披著鱗甲的“沙行獸”拉著的貨車停在茶棚外,車上蓋著油布,捆紮得嚴嚴實實。貨堆上或坐或站著七八個護衛打扮的修士,修為多在煉氣五六層,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氣息在煉氣八層的壯漢,正與茶棚老闆說著什麼。茶棚裡,還坐著一個身穿錦袍、體型微胖、修為在煉氣七層左右、管家模樣的中年人,以及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麵罩輕紗、看不清容貌、但氣息似乎在煉氣九層左右的年輕女子。女子身旁,侍立著一個氣息沉穩、目光銳利、修為赫然達到煉氣十層大圓滿的老者。
這商隊規模不大,護衛力量也不算強,但那煉氣十層大圓滿的老者,以及那氣息不弱的蒙麵女子,顯示出這支商隊似乎有些不尋常。
“嗯,進去歇歇腳,聽聽訊息。”
淩雲點了點頭。蛇婆會意,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茶棚。
茶棚簡陋,隻有幾張粗糙的木桌和條凳。淩雲選了靠近角落、遠離其他幾撥人的一張空桌坐下。蛇婆很自覺地站在他身後,如同一個忠心的老仆。
“兩位客官,喝點什麼?有粗茶,也有自家釀的酸梅湯,能解渴。”
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修為隻有煉氣二層的老者(茶棚老闆)連忙過來招呼,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在這種地方開茶棚,眼力勁最重要,來的多是刀頭舔血的散修,輕易得罪不起。
“兩碗粗茶。”
淩雲淡淡道,聲音刻意改變得有些沙啞。
“好嘞,兩碗粗茶,馬上來!”
老者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來兩個缺了口的大陶碗,裡麵是渾濁的、帶著梗葉的茶水,冒著熱氣。
淩雲也不嫌棄,端起碗,慢慢喝著,同時看似隨意,實則凝神聽著茶棚內幾撥人的交談。
那三個年輕修士聲音不高,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興奮,並未刻意壓低聲音。
“……聽說了嗎?青岩城三年一度的‘昇仙大會’,下個月就要開始了!這次金鼎派、玄陰宗、血煞門三大宗門,據說都會擴大招收名額!”
“真的?那咱們可得抓緊了!我卡在煉氣四層已經兩年了,若是能進入三大宗門,哪怕隻是外門弟子,也有機會得到更好的功法和資源,突破到煉氣中期有望啊!”
“是啊是啊,我聽說這次昇仙大會,不僅看靈根資質,還會設定擂台,選拔戰力出眾者。王兄,你鬥法經驗豐富,說不定有機會……”
“噓,小聲點!此事還未完全確定,莫要聲張,我們先趕回落楓鎮,打聽清楚再說……”
三個年輕修士的交談,讓淩雲心中一動。“昇仙大會”?三大宗門擴大招收名額?這倒是個混入宗門、獲取穩定修行資源和庇護的好機會。不過,他對加入宗門興趣不大,至少目前如此。宗門規矩多,束縛大,不利於他隱藏秘密和自由行動。但“昇仙大會”期間,青岩城必然人流量大增,魚龍混雜,或許正是他渾水摸魚、打探訊息的好時機。
另一邊,那兩個中年散修,則是在低聲抱怨著最近的收獲。
“……晦氣!在‘黑蟒澤’蹲了半個月,就抓到兩條‘黑線鰍’,還不夠換幾顆‘聚氣丹’的。”
“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妖獸好像都躲起來了,靈草也難找。聽說東邊‘野狼穀’那邊,前幾天有夥人發現了一小片‘紫紋參’,結果還沒動手,就被一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鐵背狼’給衝了,死了兩個,虧大了。”
“這世道,越來越難混了。實在不行,去‘黑風集’碰碰運氣?聽說那邊最近在招人手,去探索什麼新發現的遺跡……”
“得了吧,黑風集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探索遺跡?十有**是給人當炮灰……”
兩個散修唉聲歎氣,言語間充滿了對現狀的不滿和對未來的迷茫。這就是底層散修的常態,淩雲並不意外。他們的對話,也提供了一些附近地域的資訊,比如“黑蟒澤”、“野狼穀”等可能有資源產出,但也伴隨著危險的地方。
而最引人注意的,則是那支商隊。
那管家模樣的微胖中年人,正低聲對那蒙麵女子說道:“小姐,打聽清楚了。落楓鎮這幾日還算平靜,沒聽說有‘沙狼盜’活動的訊息。不過,鎮上的‘迎仙客棧’已經客滿,我們隻能住到鎮東頭的‘悅來客棧’,條件差些,但勝在清淨。”
蒙麵女子微微頷首,麵紗下的目光似乎掃了一眼茶棚內的眾人,在淩雲和蛇婆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聲音清冷悅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無妨,安全第一。陳伯,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兩刻鐘後出發,務必在天黑前趕到落楓鎮。父親交代的貨物,不容有失。”
“是,小姐。”
被稱為陳伯的煉氣十層大圓滿老者,沉聲應道,目光如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那絡腮胡護衛首領,此時也走了過來,對著蒙麵女子和管家拱手道:“小姐,劉管家,兄弟們檢查過了,貨物和沙行獸都沒問題。就是……剛才老王在那邊草叢裡發現了點東西,您看看?”說著,他遞過來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的、邊緣不規則的皮子。
劉管家接過皮子,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尖嗅了嗅,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是‘嗅風貂’的皮,看這新鮮程度,剝下來不超過三天。而且,切口整齊,是一擊斃命,下手的人,修為不弱,至少煉氣後期,且擅長用刀或劍氣。”
蒙麵女子聞言,麵紗微動,清冷的聲音帶上一絲凝重:“嗅風貂?這東西嗅覺極其靈敏,通常被用來追蹤。這片皮子……是在哪個方向發現的?”
絡腮胡首領指向茶棚東北方向,通往平原深處的那條岔路:“那邊,離路邊約三十丈的灌木叢裡。”
蒙麵女子沉默片刻,緩緩道:“將皮子處理掉,不要留下痕跡。通知大家,提高警惕。我們可能被人盯上了,或者……附近不太平。”
“是!”
絡腮胡首領和劉管家同時應道,神色都嚴肅起來。
淩雲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心中瞭然。這商隊運送的貨物,恐怕有些價值,引來了覬覦。那“嗅風貂”的皮,很可能就是追蹤者留下的,或者是不小心被商隊的人發現的追蹤者痕跡。在這風息平原,殺人奪貨的事情,雖然比黑風戈壁少,但也並非沒有。這支商隊護衛力量不算很強,那蒙麵女子和劉管家修為尚可,但若真遇到築基期的劫匪,恐怕凶多吉少。
不過,這與他無關。他隻想儘快趕到落楓鎮,然後進入青岩城。彆人的麻煩,他沒興趣招惹。
然而,有時候,麻煩會自己找上門。
就在商隊眾人準備起身,收拾東西,繼續趕路時,茶棚外的大路上,遠遠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以及車輪滾滾的聲音。聽聲音,來者數量不少,速度很快。
茶棚內眾人,包括那三個年輕修士和兩個中年散修,都下意識地抬頭向外望去。
隻見塵土飛揚中,一行十餘騎,護著三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正沿著大路,向著茶棚方向疾馳而來。那些騎士個個身著統一的青色勁裝,腰佩長刀,氣息精悍,修為赫然都在煉氣六層到八層之間!為首一人,是個麵白無須、眼神陰鷙的中年男子,胯下騎著一匹神駿的、額生獨角、渾身覆蓋著細密青鱗的異獸“青鱗馬”,氣息更是達到了煉氣九層!
而那三輛馬車,皆以名貴木料打造,車窗垂著錦簾,拉車的也是神駿非凡的“追風駒”,顯然車內之人,非富即貴。
“是‘青鱗衛’!是林家的人!”
茶棚內,有人低撥出聲,語氣中帶著敬畏和忌憚。
“林家?哪個林家?”
“還能是哪個?風息平原東邊,‘青林鎮’的林家啊!聽說他們家老祖是築基初期修士,在這風息平原東部,也算是一方豪強了。這些青鱗衛,就是林家的護衛精銳,等閒散修可不敢招惹。”
“看這架勢,林家這是有重要人物出行啊。不知道馬車上坐的是誰?”
在眾人的低聲議論中,那隊人馬已疾馳到茶棚近前。為首那麵白無須的中年男子一勒韁繩,青鱗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穩穩停住。他目光如電,掃過茶棚內外,在商隊那七八輛貨車上略微停留,又在蒙麵女子和劉管家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茶棚角落,正在低頭喝茶的淩雲身上,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皺。
“籲——!”
後麵的騎士也紛紛勒停坐騎,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良好的訓練素質。三輛馬車也緩緩停下。
“在此稍作休整,飲馬,喂些草料。”
那麵白無須的中年男子,也就是青鱗衛首領,沉聲吩咐道,聲音有些尖細。他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目光再次掃過茶棚,尤其在淩雲和蛇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隨即邁步向茶棚走來。他身後的騎士們也紛紛下馬,有的去取水飲馬,有的則散開,隱隱將茶棚和商隊的貨車圍在了中間,隱隱有監視之意。
商隊眾人臉色都是一變。劉管家和絡腮胡首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蒙麵女子依舊安靜地坐著,麵紗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放在膝上的玉手,微微握緊。
那三個年輕修士和兩個中年散修,更是噤若寒蟬,低頭喝茶,不敢再看。
淩雲心中暗歎,麻煩,似乎找上門了。這青鱗衛首領,顯然不是衝商隊來的,那帶著審視和疑慮的目光,多次落在自己身上,是什麼意思?難道自己偽裝的身份,或者蛇婆,引起了對方的懷疑?還是說,這林家,與“玄冥”組織,或者與黑風戈壁中的事情,有什麼關聯?
他不動聲色,依舊慢慢喝著粗茶,神識卻已悄然散開,籠罩周身數丈,一旦對方有任何異動,他將毫不猶豫地出手。蛇婆也微微挪動腳步,擋在了淩雲側後方,手中蛇頭木杖看似隨意地拄著,實則已蓄勢待發。
青鱗衛首領走進茶棚,目光直接落在了淩雲身上,嘴角扯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抱了抱拳,聲音依舊尖細:“這位道友,麵生得很。不知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