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殺消失了,如同他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鬼魅莫測。石洞內,隻剩下幽藍光芒靜靜流轉,以及淩雲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本就汙濁破爛的衣衫,混合著血汙和毒液,緊緊貼在麵板上,帶來冰冷黏膩的觸感。左肩傷口處,那被暫時鎮壓的蠱毒核心,在影殺帶來的致命威脅消失後,依舊殘留著驚悸的餘波,微微震顫,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癱坐在冰涼的石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既是劫後餘生的虛脫,也是失去“寂滅石”的強烈不甘與失落,更有對“癸”字門、對影殺那句“若你真有命走到那一步”的深深忌憚和茫然。
“寂滅石”沒了。那枚可能蘊含著寂滅本源、關係到歸墟之秘、更是他壓製蠱毒、擺脫毒娘子鉗製的重要依仗,就這樣被奪走了。換來的是什麼?是十日的喘息之機,一條未知的、所謂的“隱秘路徑”,還有一個更加撲朔迷離、吉凶難測的未來。
“癸”字門……他們到底在圖謀什麼?“那個”氣息又是什麼?與自己的寂滅道骨有關?他們留下自己一命,真的是因為一時興起,還是另有更深層次的算計?那句“現在的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是警告,還是……某種暗示?
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衝擊著淩雲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帶來陣陣刺痛和眩暈。他猛地甩了甩頭,強行將這些暫時無法解答、隻會徒增煩惱的疑問壓了下去。
“現在想這些……毫無意義!”
淩雲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帶著水汽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腑,刺激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他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卻堅定的火焰。“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活著離開這裡!恢複實力!然後……再去尋找答案!”
十日!影殺給的法門,隻能遮蔽毒娘子感應十日!十日後,若是被毒娘子找到,以他現在這狀態,依舊是死路一條!而且,靜虛師太、血屠、陰羅刹、白骨門的人雖然暫時退去,但難保不會去而複返,或者在這附近搜尋“寂滅石”的下落。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他艱難地抬起手,擦去嘴角和臉上的血汙,目光首先落在了懸浮在頭頂、光華已十分暗淡的“玄冥淨魄珠”上。這枚寶珠,是前輩“寂滅子”遺物,能鎮魂、淨魄、滋養神魂、淨化毒素,之前若非此珠相助,他早已魂飛魄散。如今“寂滅石”被奪,此珠或許是他短時間內最大的依仗。
嘗試以微弱神識溝通寶珠,寶珠輕輕一顫,灑下的幽藍光芒微微流轉,傳遞出一股微弱的、卻清晰親切的聯係。雖然之前為了鎮壓蠱毒、滋養他身軀消耗巨大,但寶珠似乎並未完全耗儘靈性,依舊與他神魂相連,可以勉強操控、收放。
“收!”
淩雲心念一動,那“玄冥淨魄珠”幽藍光芒一斂,化作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幽藍、光華內斂的珠子,落入他掌心。觸手溫涼,一股清心寧神、滋養神魂的微流緩緩滲入,讓他昏沉刺痛的神識為之一清。
“好寶貝!”
淩雲精神一振,小心地將玄冥淨魄珠貼身藏好。有此珠在,至少能持續滋養、穩固他瀕臨崩潰的神魂,對日後壓製蠱毒、修複傷勢也有一定助益。
接著,他立刻沉下心神,仔細揣摩影殺打入他識海的那段法門。法門名為《蔽靈斷感訣》,篇幅不長,卻頗為玄奧,核心在於以特殊法訣配合自身精血,在體內形成一層隔絕、擾亂氣息波動的靈力膜,尤其針對蠱毒、咒術、魂印等涉及神魂、因果聯係的追蹤手段。按照法門描述,全力施展,可暫時遮蔽煉氣期修士的神魂追蹤十日左右,對築基期修士效果減半,且消耗頗大。
“蔽靈斷感……正好針對毒娘子的‘萬毒噬心蠱’子母感應!”
淩雲心中稍定。雖然隻有十日,且對築基期效果減半(毒娘子疑似築基),但至少給了他喘息和逃離的時間。而且,這法門似乎對其他追蹤、探查術法也有一定乾擾效果,算是意外之喜。
他不再猶豫,立刻強忍著劇痛和虛弱,按照《蔽靈斷感訣》的指引,艱難地調動體內所剩無幾的混沌靈力,並逼出一滴蘊含自身精血氣息的本命精血,開始緩慢、生澀地在體內勾勒那玄奧的靈力符文。
這個過程極為痛苦,每一次靈力運轉,都牽扯著破碎的經脈和受傷的內腑,帶來刀割般的痛楚。但他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血水不斷滴落,憑借著頑強的求生意誌,硬是一點一點,將《蔽靈斷感訣》的符文,在體內初步構建完成。
“嗡……”
隨著最後一個符文艱難成型、融入精血,淩雲體內微微一震,一層極淡、幾乎不可察的、帶著他自身氣息的靈力波動,如同一層薄紗,瞬間覆蓋了他的體表、經脈、乃至神魂最外層。左肩傷口深處,那蠢蠢欲動的蠱毒核心,與遙遠母蠱之間的那種微弱卻清晰的聯係感,似乎被這層“薄紗”隔絕、扭曲、模糊了許多,雖然並未完全切斷,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隨時會被毒娘子感應、操控。
“呼……成功了!”
淩雲長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依舊能感覺到蠱毒的存在和威脅,但那種如芒在背、隨時可能被毒娘子隔空掌控生死的恐怖壓力,減輕了不少。這十日,是他用“寂滅石”換來的、珍貴的喘息和逃亡時間!
緊接著,他檢視影殺留下的“隱秘路徑圖”。路徑圖以神念烙印,清晰展示著碎星灘外圍,一片錯綜複雜、暗流洶湧、遍佈礁石和水下洞穴的區域。圖上標注了幾條極其隱蔽、水流相對平緩、似乎能避開大部分危險水域和妖獸巢穴的水道,最終指向碎星灘東北方向的一處隱秘出口。那裡似乎有一處水下裂隙,可通往碎星灘外圍相對安全的區域。
路徑看起來曲折難行,且充滿未知風險,但比起在碎星灘核心區域瞎撞,或者從“陰冥水眼”逆流而上,這無疑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影殺雖然神秘莫測,但似乎暫時沒有欺騙他的必要。
“必須儘快離開!趁著《蔽靈斷感訣》生效,趁著外麵的人還未返回!”
淩雲掙紮著站起身,身體一陣搖晃,眼前發黑,幾乎再次跌倒。傷勢太重了,僅僅構建一個法訣,就幾乎耗儘了他剛剛恢複的一點點力氣。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劇烈喘息,目光掃過石洞。前輩“寂滅子”的遺骨已化為塵埃,這石洞除了陰冷潮濕,再無他物。他對著那堆灰白色的塵埃,鄭重地、艱難地躬身行了一禮。無論這位前輩生前是何等人物,有何恩怨,至少,他留下的玄冥淨魄珠和寂滅本源,給了自己一線生機。此恩,若他日能活著走出此地,必有所報。
深吸一口氣,淩雲不再猶豫。他將玄冥淨魄珠緊握在手,藉助其散發的清心寧神之力,穩固神魂,抵抗傷痛,然後,咬緊牙關,一步一踉蹌,朝著石洞那被黑色水草覆蓋的出口走去。
洞外,依舊是那條幽暗、冰冷、湍急的暗河。陰冥水眼的寒氣撲麵而來,讓淩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沒有立刻跳入水中,而是側耳傾聽,並將微弱的神識儘力延伸,探查四周。
暗河水聲嗚咽,並無其他異常動靜。之前鬥法的痕跡,早已被湍急的水流衝刷乾淨。靜虛師太、血屠等人,似乎已經遠去。
“走!”
淩雲不再遲疑,強忍著刺骨的冰寒和傷口的劇痛,縱身躍入暗河。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淹沒,刺骨的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紮透他破爛的衣衫,刺入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傷口遇水,更是傳來火辣辣的、如同被腐蝕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差點窒息,連忙運轉起體內所剩無幾的混沌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同時按照“隱秘路徑圖”的指引,奮力朝著東北方向,順流而下潛去。
暗河之中,光線極其昏暗,隻有岩壁上偶爾出現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提供些許照明。水流湍急而混亂,夾雜著碎石和水草,不斷衝擊著他的身體。他傷勢太重,靈力幾近枯竭,遊泳的速度慢得可憐,幾乎是被水流裹挾著前進。更要命的是,暗河中並非安全,神識中不時能感應到一些隱藏在黑暗角落、散發著冰冷、凶戾氣息的生命波動,那是棲息在陰冥水眼中的未知水獸,它們顯然注意到了這個闖入者,隻是因為淩雲身上散發著“玄冥淨魄珠”的微弱氣息以及《蔽靈斷感訣》的隔絕波動,加上他刻意收斂生機,才暫時沒有發動攻擊。
淩雲心提到了嗓子眼,將“玄冥淨魄珠”緊貼胸口,藉助其淨化、寧神的氣息,驅散一些低階水獸的惡意,同時按照路徑圖的標注,小心避開那些疑似強大水獸巢穴的區域。他如同驚弓之鳥,在黑暗、冰冷、危機四伏的暗河中,艱難潛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時辰,也許更久。淩雲感覺體力、靈力、意誌都到了崩潰的邊緣,冰冷和傷痛幾乎要將他吞噬。就在他意識模糊,幾乎要放棄,任由水流將他衝走時,前方昏暗的水道儘頭,出現了一點微弱的、不同於磷光苔蘚的、帶著一絲外界氣息的亮光!
是出口!按照路徑圖,那應該就是通往碎星灘外圍的隱秘水下裂隙!
淩雲精神一振,榨乾體內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點亮光,拚命遊去。
水流在這裡變得更加湍急,彷彿被那裂隙吸入。淩雲如同一片落葉,被狂暴的水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朝著那越來越亮的裂隙衝去!
“嗖——!”
眼前驟然一亮,緊接著是巨大的水壓差和刺目的天光!淩雲隻覺身體一輕,然後又被重重拋起、落下,耳邊傳來嘩啦啦的激烈水聲,以及新鮮、卻帶著鹹腥和淡淡硫磺味的空氣!
他奮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一條寬闊、水流湍急、但明顯是露天的地下河出口。頭頂不再是壓抑的岩壁,而是高聳的、被水汽籠罩的懸崖峭壁,以及一線灰濛濛的天空!他已經離開了陰冥水眼所在的複雜地下暗河係統,來到了碎星灘外圍的某條地上河流下遊!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淩雲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但隨即,劇烈的疲憊、傷痛和寒冷如同潮水般襲來,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意識陷入黑暗,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被湍急的河水衝向下遊。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模糊地看到,下遊河岸邊,似乎有幾點閃爍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綠光芒,以及……隱約的、不屬於自然水聲的、細微的劃水聲……
是敵?是友?還是……這碎星灘外圍,無處不在的新危機?
黑暗,吞噬了一切。隻有懷中緊貼的玄冥淨魄珠,依舊散發著微弱的、清涼的幽藍光芒,如同黑夜中唯一的光,守護著他最後一絲生機。十日之期,已然開始倒計時。而前方,是更加未知、凶險的茫茫水域和危機四伏的碎星灘外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