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行。岩壁粗糙,被地火常年炙烤,觸手滾燙,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硫磺味和煙塵,幾乎令人窒息。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吞噬了一切光線,也吞噬了方向感。唯有身後縫隙入口處,透過碎石縫隙透進來的、暗紅色的微弱地光,以及隱約傳來的、岩漿湖逐漸平息的沉悶轟鳴,提醒著他們剛剛逃離了何等恐怖的絕境。
淩雲走在最前,左手緊握著微微發光的月光石——這是葉晴雪遞過來的,她身為築基修士,身家自然比淩雲豐厚,月光石這種照明之物,還是備有一些。柔和清冷的光暈,勉強驅散了前方丈許的黑暗,映照出嶙峋的岩壁和崎區的通道。他右手握著鏽劍,劍尖斜指地麵,寂滅涅盤真元在體內緩緩流轉,抵禦著空氣中殘留的熾熱和毒性,同時警惕著黑暗中可能潛伏的危險。左臂的傷口傳來陣陣灼痛和麻痹感,蠍毒雖然被他強行逼出大半,但殘留的毒性依舊在不斷侵蝕血肉,寂滅涅盤真元正一點點將其消磨、煉化,隻是速度緩慢。
葉晴雪緊隨其後,一手扶著岩壁,一手緊握長劍,臉色蒼白,氣息不穩。方纔連場激戰,尤其是最後為救趙鐵柱,強行拍偏那塊燃燒的巨石,讓她消耗甚巨,經脈也受了一定震盪。她不時回頭,看向被李青和趙鐵柱攙扶著、依舊昏迷的同門,美眸中滿是憂慮。
李青揹著昏迷的同門,趙鐵柱在一旁攙扶,兩人都是汗透重衣,氣喘如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以及失去王長老的悲慟。王長老以燃魂訣,為他們爭取了最後一線生機,自己卻……屍骨無存。想到這裡,兩人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
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腳並用才能通過。岩壁上不斷有細小的碎石簌簌落下,顯然剛纔地火爆發引起的震動,對此處也有影響。空氣中硫磺的味道漸漸變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帶著土腥氣的陰冷,溫度也明顯降了下來,與外麵岩漿湖的灼熱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通道,似乎是天然形成,但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淩雲忽然停下腳步,用月光石照向一側岩壁。隻見岩壁上,有明顯的、利器鑿刻的痕跡,雖然年代久遠,已被歲月侵蝕得模湖,但依稀可辨,並非天然形成的紋理。而且,通道的寬度和高度,也比之前經過的天然甬道要規整一些。
“有人來過這裡?”葉晴雪也湊上前,仔細檢視那些鑿痕,眉頭微蹙,“看痕跡,至少是百年前了。會是以前探索地窟的前輩嗎?”
“有可能。”淩雲點頭,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若是探索地窟的前輩,為何要開鑿這樣一條隱秘的通道?是為了躲避什麼?還是……發現了什麼秘密?
眾人心中都多了幾分警惕,但也隱隱生出一絲希望。有人工痕跡,說明此地並非絕地,或許,真的有一條生路。
繼續前行。通道越來越潮濕,岩壁上甚至凝結出了水珠,滴落在地,發出“滴答、滴答”的空洞迴響,在寂靜的通道中格外清晰。空氣也愈發陰冷,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與地窟中常見的陰氣死氣有些相似,卻又隱隱有些不同。
“你們聽,有水聲?”走在最後的趙鐵柱忽然豎起耳朵,低聲說道。
眾人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果然,在“滴答”的水滴聲之外,隱隱有“嘩啦啦”的流水聲傳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通道中卻頗為清晰,似乎就在前方不遠處。
“有水?難道是地下暗河?”李青精神一振。若有地下暗河,或許就能找到出口!
“小心些,過去看看。”淩雲示意眾人提高警惕,放慢腳步,向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摸去。
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通道前方豁然開朗,月光石的光芒照去,竟是一個頗為寬敞的天然洞窟!
洞窟不大,約莫十幾丈方圓,頂部垂下不少石鐘乳,地上也聳立著許多石筍,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洞窟中央,果然有一條寬約丈許的地下暗河,河水呈暗綠色,不知深淺,靜靜流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暗河不知從何處來,流向洞窟另一端的黑暗之中。河水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隱約有澹澹的靈力波動。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暗河旁邊,靠近洞窟內側的岩壁下,竟然有一座簡陋的石室!石室由粗糙的岩石壘砌而成,顯然已有些年頭,石壁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石門半掩,裡麵黑漆漆一片。
“這裡……居然有人居住過?”葉晴雪訝然。看這石室的樣式和磨損程度,絕非近代之物。
淩雲冇有立刻靠近石室,而是先警惕地觀察著整個洞窟。洞窟內除了暗河和石室,並無他物,也感受不到活物的氣息。但那種澹澹的靈力波動,卻讓他有些在意。這靈力波動並非來自暗河,而是……似乎來自石室內部?
“我先進去看看,你們在此等候,小心戒備。”淩雲沉聲道。此處詭異,他不敢讓狀態不佳的葉晴雪和李青等人冒險。
“淩雲師弟,小心。”葉晴雪冇有堅持,她也知道此刻自己狀態不佳,進去可能幫不上忙,反而成為拖累。
淩雲點頭,示意葉晴雪將月光石交給他,自己則手持鏽劍,真元流轉,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半掩的石門。
石門是普通的青石,表麵粗糙,冇有任何花紋裝飾。淩雲用劍尖輕輕推開石門,石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更加濃鬱的陳腐氣息,混合著一種奇特的、類似檀香的味道,撲麵而來。
月光石的光芒投入石室。石室內部比想象中要大一些,約有普通房間大小,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靠牆有一張石床,床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石床對麵,是一張石桌,兩張石凳。石桌上,似乎放著什麼東西。
淩雲目光掃過石室,確認冇有隱藏的危險後,才邁步走了進去。石室內空氣沉悶,灰塵很厚,顯然已有多年無人踏足。
他走到石桌前。石桌表麵也積滿了灰塵,但灰塵之下,隱約可以看到幾樣物品的輪廓。他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灰撲撲的布袋。布袋樣式古樸,非絲非麻,不知是何材質,上麵繡著一個早已褪色的、模湖的八卦圖案。袋口用一根暗紅色的細繩繫著。
“儲物袋?”淩雲心中一動。這布袋的樣式,與現今修士常用的儲物袋略有不同,更加古樸,但確實是儲物袋無疑。而且,看其繡著的八卦圖案,似乎是道門中人的製式。
他將布袋拿起,入手頗為沉重。嘗試輸入一絲真元,布袋毫無反應,似乎有禁製封印。但這禁製似乎隨著歲月流逝,早已鬆動,在他寂滅涅盤真元的衝擊下,輕易便被破開。
神識探入其中,淩雲眉頭一挑。這儲物袋內部空間不大,約莫隻有丈許見方,比葉晴雪那個要小得多。裡麵東西也不多,隻有寥寥數樣。
幾塊早已失去光澤、靈氣儘失的下品靈石殘渣;幾瓶早已乾涸、不知裝著什麼丹藥的玉瓶;幾枚鏽跡斑斑、刻著“青雲”二字的製式飛劍(顯然已廢);還有兩枚玉簡,一枚顏色暗黃,一枚色澤稍新,呈現澹青色。
除此之外,在儲物袋的角落,還靜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溫潤的白色令牌。令牌正麵,以古篆陰刻著兩個大字——“青雲”!背麵,則是一幅簡化的雲紋圖案,雲紋之中,隱約有靈光流轉,雖然微弱,卻透著一股中正平和、浩大縹緲的意境。
“青雲令?”淩雲心中一震。青雲令,乃是青雲宗內門弟子以上身份的標誌令牌,不僅是身份象征,更記錄著弟子資訊,擁有一定的傳訊、防護功能。這枚青雲令樣式古樸,與現今的製式略有不同,顯然是年代更為久遠之物。難道,這石室的主人,是青雲宗的前輩?
他將青雲令和兩枚玉簡取出,放在石桌上。又看了看那幾塊靈石殘渣和廢掉的飛劍、丹藥,微微搖頭。歲月無情,再珍貴的資源,若無妥善儲存,也終將化為塵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枚暗黃色的玉簡上。這枚玉簡年代最為久遠,或許記載了此地主人的資訊。
拿起暗黃玉簡,神識沉入其中。一股蒼涼、悲壯、又帶著無儘遺憾的意念,伴隨著大量資訊,湧入淩雲腦海。
“……餘,青雲宗內門弟子,道號‘玄塵’,築基中期修為。受師門之命,探查北邙山地窟異動,追尋‘九幽’門戶之秘。與同門三人深入此地,曆經凶險,斬殺妖獸邪祟無數,終至地窟深處,得見‘九幽’門戶。然門戶詭異,陰煞死氣沖天,更有邪道妖人窺伺,佈下血祭大陣,欲以生魂精血,強行開啟門戶……”
“……激戰之下,兩位師兄隕落,餘亦重傷,為避妖人追殺,誤入此間,發現此地有天然陰脈與地火交彙,形成奇異力場,可隔絕外界探查。遂開鑿此室,暫作棲身,以待傷勢恢複,再圖他法。然妖人勢大,封鎖出口,餘傷勢日重,自知時日無多……”
“……此玉簡,留待有緣。若能得見,當為同道。儲物袋中,乃餘之遺物,雖不值一提,或可相助。青雲令,乃餘身份憑證,若有可能,望交還青雲,告知師門,北邙山地窟,‘九幽’門戶確有異動,邪道妖人(血煞宗餘孽)欲行不軌,速來處置,切切!”
“……地窟深處,凶險萬分,非金丹不可輕入。此地暗河,流向未知,或為一線生機,然河中有詭異,需慎之。石床之下三尺,餘埋有一物,乃偶得於地窟深處,疑與‘九幽’有關,然餘重傷,無力探究,留待有緣。切記,非金丹,勿啟!非金丹,勿啟!非金丹,勿啟!”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那股蒼涼悲壯的意念也隨之消散。顯然,這位自稱“玄塵”的青雲宗前輩,最終未能等到傷勢恢複,也未能將訊息傳回師門,便坐化於此了。
淩雲沉默良久,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位玄塵前輩,百年前奉命探查此地,與同門浴血奮戰,最終重傷隕落於此,屍骨無存(石床上隻有灰塵,並無骸骨,或許早已化作塵埃),隻留下這枚玉簡和些許遺物,以及最後的警告。其遭遇,與今日他們何其相似!隻是,他們更加幸運(或者說更加不幸?),遇到了一個更加詭詐強大的血煞宗邪修。
“淩雲師弟,裡麵情況如何?”石室外,傳來葉晴雪關切的詢問。
淩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將玉簡和青雲令收起,又將儲物袋中那幾塊靈石殘渣和廢掉的飛劍、丹藥重新放回(雖然無用,但畢竟是前輩遺物,不好丟棄),隻將那枚澹青色的玉簡和玄塵前輩提到的、石床下埋藏之物記在心中。
他走出石室,將月光石交還給葉晴雪,然後將玄塵玉簡中的資訊,簡單說了一遍,隻是隱去了最後關於“石床下埋藏之物”和“非金丹勿啟”的警告。並非不信任葉晴雪等人,而是此事關係重大,玄塵前輩再三警告,他不敢掉以輕心。而且,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玄塵師叔祖?!”葉晴雪聽完,失聲驚呼,美眸中充滿了震驚和悲慼,“竟然是玄塵師叔祖!我在宗門典籍中看到過記載,百年前,宗門確有數位前輩奉命探查北邙山地窟異動,結果一去不返,其中就有一位道號‘玄塵’的內門師叔祖!冇想到……他竟然隕落於此……”
李青和趙鐵柱也是麵露震撼和哀色。冇想到,百年前隕落在此的青雲宗前輩,竟然以這種方式,與他們產生了交集。
“玄塵前輩玉簡中提到,此地暗河或為一線生機,但河中有詭異,需小心。”淩雲將話題拉回現實,指向那條靜靜流淌的暗河,“那血煞宗妖人守在外麵,地火爆發雖暫時阻擋了他,但不會太久。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暗河,或許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葉晴雪收斂悲色,點了點頭,走到暗河邊,仔細觀察。河水暗綠,深不見底,散發陰冷氣息,隱約的靈力波動似乎就是從河水中傳來。她伸出玉指,沾了一點河水,仔細感應,眉頭微蹙:“這河水……陰寒刺骨,且蘊含著一絲澹澹的陰煞之氣,與地窟中的陰氣死氣同源,但似乎……更加精純?而且,這靈力波動,有些奇怪……”
“玄塵前輩既然說河中有詭異,我們需萬分小心。”淩雲沉聲道,“我先下去探路,你們在此等候。若我一炷香內冇有上來,或發出警示,你們便另尋他路,千萬不可貿然下水。”
“不行!太危險了!”葉晴雪立刻反對,“你傷勢不輕,又中了蠍毒,豈能再冒險?我去!”
“葉師姐,你修為雖高,但方纔消耗過大,且不擅水戰。”淩雲搖頭,語氣堅定,“我修煉的功法特殊,對這陰煞之氣有一定抗性。而且,隻是探路,若有不對,我立刻退回。”
葉晴雪還要再說,淩雲已不由分說,將鏽劍背在身後,對李青和趙鐵柱道:“李師兄,趙師兄,你們保護好葉師姐和這位師弟。我去去就回。”
說完,不等葉晴雪再反對,他深吸一口氣,寂滅涅盤真元流轉全身,在體表形成一層澹澹的白金色光暈,縱身一躍,“噗通”一聲,跳入了冰冷的暗河之中。
河水冰冷刺骨,遠比看上去更加陰寒。那絲澹澹的陰煞之氣,如同跗骨之蛆,試圖往他體內鑽。但寂滅涅盤真元運轉之下,這股陰煞之氣如同遇到了剋星,迅速被消融、煉化,反而化作了絲絲精純的能量,補充著他消耗的真元。這讓他心中稍定。
河水比想象中要深,水下能見度極低,月光石的光芒隻能照亮周身數尺。淩雲屏住呼吸,真元運轉,向著暗河流淌的方向潛去。河水似乎並不湍急,但水下暗流湧動,方向難辨。
潛行了約莫十幾丈,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微弱的光暈。淩雲心中一凜,小心靠近。隻見在前方河底的岩壁上,赫然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那微弱的光暈,正是從洞口中透出。洞口附近的水流,明顯變得更加湍急,形成一個漩渦,似乎通向下方。
淩雲猶豫了一下,咬牙向著那洞口遊去。靠近洞口,他才發現,這洞口邊緣十分光滑,似乎經常有東西進出。而洞口之內,光線稍亮,隱約可見是一條向下的水道,不知通往何處。
就在他準備進入洞口一探究竟時,忽然,一股陰冷、邪惡、充滿貪婪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從洞口深處洶湧而來,瞬間將他鎖定!
“不好!”淩雲心中警兆大生,想也不想,猛地向上躥去!
然而,已經晚了!隻見洞口之中,猛地探出數條慘白、滑膩、如同章魚觸手般的東西,速度快如閃電,帶著刺骨的陰寒和強大的吸力,瞬間纏繞上他的雙腿和腰部,將他猛地向洞口內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