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順著血管蔓延,林晚星在黑暗中掙紮,意識像是一尾滑膩的魚,試圖掙脫那張名為“昏迷”的大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昂貴的沉香氣息。這種味道她很熟悉,那是顧家老宅特有的味道,也是顧晏辰身上常有的氣息。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柔和的暖黃燈光。
這不是醫院,也不是顧宴辭的半山別墅。
這是一間佈置得極其典雅的臥室,牆壁上貼著複古的歐式桌布,腳下是柔軟的長毛地毯。她正躺在一張寬大的四柱床上,身上蓋著蠶絲被。
“醒了?”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林晚星猛地轉頭,心髒劇烈地收縮。
顧晏辰正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他換了一身居家的白色絲綢睡衣,少了幾分白天的淩厲,多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剛剛下令綁架她的“反派”,更像是一個正在等待妻子醒來的溫柔丈夫。
“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林晚星試圖坐起來,卻發現手腳酸軟無力,頭重得像灌了鉛。
“別動,藥效還沒過。”顧晏辰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邊,動作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幫她掖被角。
林晚星本能地向後縮去,背脊緊緊貼著床頭板,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恐懼:“別碰我!是你讓人把我弄暈的?”
顧晏辰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無奈地笑了笑,收回手插進褲兜裏:“晚星,你的反應總是這麽激烈。我隻是怕你在外麵亂跑,被宴辭那個瘋子傷到,所以才讓人把你接回來休息。”
“瘋子?你說顧先生是瘋子?”林晚星咬著嘴唇,聲音顫抖,“明明是你……蘇清然說,三年前那場車禍,是你派人做的局,想嫁禍給我!”
聽到“蘇清然”三個字,顧晏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但很快就被溫和的笑意掩蓋了。
“蘇清然的話,你也信?”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寵溺的責備,“晚星,你總是這麽容易被人利用。那個女人,為了挑撥我們顧家的關係,什麽謊話編不出來?”
“可是……那幅畫……還有我的指紋……”林晚星感覺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
“畫是你畫的,指紋也是你的,這我不否認。”顧晏辰歎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上,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但事情並不是蘇清然說的那樣。”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三年前,你確實試圖救我。那場車禍,是有人想殺我,而你……你是為了幫我掩蓋痕跡,才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甚至不惜……自我催眠,封存在那段記憶。”
林晚星愣住了:“自我催眠?”
“對。”顧晏辰點頭,眼神誠懇得讓人想要相信,“你為了保護宴辭,為了不讓他因為你的‘過失’而痛苦,你選擇了忘記一切。晚星,你是顧家的恩人,不是凶手。”
這番話像是一顆定心丸,瞬間擊潰了林晚星心裏的防線。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她不是凶手,而是為了保護顧宴辭才變成這樣的?
“可是……顧先生他……”林晚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愧疚,“他以為我是被蘇清然蠱惑了……”
“宴辭他……”顧晏辰欲言又止,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他太敏感了。自從你失憶後,他一直覺得你會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他想把你控製在他身邊,甚至不惜用藥物來壓製你的記憶恢複。”
“藥物?”林晚星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他給我吃的維生素……”
“那是精神類藥物。”顧晏辰沉痛地閉上了眼睛,“他怕你恢複記憶後會離開他,或者會恨他。晚星,我是他的哥哥,我不希望看到你們這樣互相折磨。所以我才把你帶回來,想幫你找回真正的記憶。”
林晚星感覺渾身發冷。
如果顧晏辰說的是真的,那麽顧宴辭一直以來對她的好,難道都是一種建立在謊言上的囚禁嗎?
“我不信……”林晚星搖著頭,眼淚奪眶而出,“他不會騙我的……”
“是嗎?”顧晏辰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但林晚星眼尖地發現,窗戶上安裝了細密的防盜網。
“既然你不信,那就看看這個吧。”顧晏辰拿出遙控器,開啟了牆上的掛壁電視。
螢幕上跳動的畫麵,正是半山別墅的實時監控。
畫麵裏,顧宴辭正站在客廳中央,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的腳下是一片狼藉——被打碎的花瓶、撕碎的畫作,還有滿地的玻璃渣。
他手裏拿著林晚星最喜歡的那本畫冊,發瘋似地一頁頁撕碎,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
“騙我?她竟然相信那個女人的鬼話?”
顧宴辭的聲音通過電視的揚聲器傳出來,帶著一種林晚星從未聽過的暴戾和瘋狂。
“林晚星,我給過你機會。既然你想做顧家的鬼,那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腳,狠狠地踩在那本畫冊上,用力碾磨,彷彿踩碎的是林晚星的心。
“把她的東西都扔出去!從今天起,顧家沒有這個人!”
顧宴辭對著空氣怒吼,那猙獰的麵目,讓林晚星感到陌生而恐懼。
“不……”林晚星捂住了嘴巴,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就是那個昨晚還抱著她,說她是他的“眼睛”的男人嗎?
這就是那個為了她,不惜通宵查案,甚至為了她對抗哥哥的男人嗎?
原來,這一切都是演戲。
原來,在顧宴辭心裏,她真的隻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
“看到了嗎?”顧晏辰關掉電視,房間裏重新恢複了死寂。他走到床邊,遞給林晚星一張紙巾,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他並不愛你,晚星。他愛的,隻是那個能被他掌控的玩偶。”
林晚星接過紙巾,指尖冰涼。她看著顧晏辰,這個一直被她視為“反派”的男人,此刻竟然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那我……該怎麽辦?”她哽咽著問道,聲音裏充滿了無助。
顧晏辰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佔有慾。
“留在我身邊。”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側。
“我會保護你,我會幫你找回真正的記憶。在這裏,沒有人能傷害你。宴辭找不到這裏,蘇清然也不敢再來騷擾你。”
“隻要你聽話。”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是一道枷鎖,牢牢地鎖住了林晚星。
林晚星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顧宴辭已經“撕破臉”了,而她,除了相信顧晏辰,別無選擇。
“好。”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我留下。”
顧晏辰笑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領口,轉身向門口走去。
“好好休息,晚星。明天,我會讓人送來你喜歡的畫具。既然你是畫家,那就在這裏,畫出你心中真正的世界吧。”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溫潤,隻有一種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時的誌在必得。
“對了,”他淡淡地補充道,“忘了告訴你,宴辭現在應該已經去‘處理’蘇清然了。畢竟,是他讓蘇清然把你騙出去的。在這個家裏,背叛者,通常都沒有好下場。”
說完,他關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蜷縮在被子裏,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她不知道顧晏辰說的是真是假。
她隻知道,她剛剛親眼看到顧宴辭“發瘋”的樣子,那種暴戾和殘忍,不像是裝出來的。
難道,顧宴辭真的有兩副麵孔?
還是說……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
如果剛才電視裏的畫麵,也是顧晏辰偽造的呢?
但很快,這個念頭就被恐懼淹沒了。
在這個充滿了謊言和算計的顧家,她還能相信誰?
她隻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她的眼睛,剛剛看到了顧宴辭的“真麵目”。
窗外,夜色更濃了。
林晚星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看到電視畫麵的那一刻,半山別墅裏,顧宴辭正跪在一片狼藉中,手裏緊緊攥著那張被撕碎的合照,哭得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晚星,對不起……”
“再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他對著照片裏的女孩低語,眼神裏滿是絕望和深情。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