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死寂被羅鵬鐵青的臉色渲染得愈發凝重。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弦繃緊到極致，隻需一點火星就會炸裂。
就在這時，封明宇輕咳一聲，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彷彿冇看見羅鵬的難堪，自然轉移了話題。
他端起酒杯，轉向封世宴，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打聽和好奇：“阿宴啊，最近商圈裡風聲不小。顧氏集團對麵那棟新掛牌的七寶集團，你……知道多少？”
他話音一落，旁邊正與封世宇低聲交談的郭建國立刻抬起頭，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探詢神色，順勢接過話頭，語氣帶著誇張的讚歎：
“是啊阿宴，我也有所耳聞。這七寶集團雖然剛掛牌不久，但放出來的風聲可不得了！光是公開的那些醫療器械專利目錄，還有醫藥研發專案意向書，數量和質量就夠嚇人的，手筆大得很！背後怕是……實力深不可測啊。”
他說著，眼角的餘光卻似有似無掃過安靜坐在封世宴身邊的顧雲七，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異常。
顧雲七正微微低著頭，用銀勺輕輕攪動著碗裡封世宴剛給她盛的菌菇湯，動作優雅從容，彷彿沉浸在那氤氳的熱氣和鮮香裡，對席間突然轉向的話題充耳不聞，神情是一派事不關己的淡然。
封世宴則慢條斯理拿起公筷，從白灼蝦的盤子裡，夾起一隻最大最飽滿的，仔細剝去外殼，露出晶瑩彈嫩的蝦肉，然後無比自然放進了顧雲七麵前的小碟子裡。
做完這一切，他纔拿起溫熱的濕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封明宇和郭建國，麵色平靜無波，語氣也是公事公辦的平淡：“嗯，聽說過。整合多項高階產業，實力……應該很強。”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那個很強的肯定，落在不同人耳中，卻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羅鵬原本鐵青的臉色微微一動，握著酒杯的手指鬆了鬆。他垂下眼，遮住眸底驟然閃過的精光。封世宴都親口承認七寶集團實力不俗……
如果能想辦法搭上這條線，甚至達成合作，藉助這個神秘新興勢力的力量……那被顧雲七和封世宴屢次打壓的憋屈，是不是就能狠狠還回去？封氏……似乎也不那麼高不可攀了！
封父端著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在自家兒子和未來兒媳之間轉了一圈。一個演技精湛，鎮定自若，一個與己無關，專心吃喝。這小兩口的默契……他心下不覺莞爾，這豪門裡的戲碼，看自己人演起來，倒是彆有一番趣味。
然而，坐在郭清語旁邊的封世深卻皺起了眉頭，他看向封世宴，語氣帶著幾分憂慮和不解：“二哥，我最近也研究過七寶集團公開的部分專案方向。他們在高階醫療裝置，新型生物製藥這幾個板塊的佈局，和我們封氏集團這兩年重點投入，轉型發展的領域，重合度很高，甚至可以說……存在直接的競爭關係。我們是不是……需要提前做些準備？”
封世宴目光平靜看向這個日漸穩重的堂弟，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讚許，能看出競爭關係，說明世深是真的在用心做事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大局在握的從容：“無礙。封氏未來的戰略，是逐步弱化對傳統建築行業的依賴，將核心資源和重心，全麵轉移到新科技和高階醫療行業。七寶集團的出現，未必是壞事。也許……未來我們能找到合作的契機，各取所長，優勢互補，共同把市場做大。”
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真的在冷靜分析商業態勢。
封世深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雖然覺得“合作”聽起來有點理想化，但二哥的眼光和判斷向來極少出錯，他選擇相信。
可這番話，落在郭建國和羅鵬耳朵裡，卻完全是另一個意思！
封世宴這是明確表態，不僅不視七寶集團為敵，反而有意尋求合作？！如果讓封氏和那個神秘而強大的七寶集團聯手……那他們這些暗中謀劃，想要扳倒封氏的人，還有什麼機會？
絕對不行！
郭建國和羅鵬隔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驟然升起的陰冷和決絕。不能讓封氏找到強力盟友！必須想辦法，要麼破壞這種可能，要麼……搶先一步，把七寶集團拉到自己這邊來！
就在兩人心中各自翻湧著算計的毒汁時，包廂的門被再次推開。
謝蘭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但勉強整理過儀容的羅玲兒走了回來。李曉像個跟屁蟲一樣亦步亦趨跟在後麵，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一種古怪的，壓不住的期待。
一進門，李曉的目光就逡巡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抱著孩子的郭清語身上，他急切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尖：
“清語嫂子！我，我聽說您學過醫的，醫術很高明！您能不能……能不能幫玲兒看看？她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
後麵的話他冇敢直接說，但臉上的期盼幾乎要溢位來。
郭清語抱著孩子的手臂一僵，臉上瞬間閃過明顯的尷尬和不自在。她那點醫學背景有多少水分，她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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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那些鍍金的經曆和掛名的專案，都是郭家花錢堆出來的，真論醫術，她連普通醫學院的畢業生都不如，更彆說涉及婦產科這種專業領域。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乾巴巴的：“抱歉啊，李……李先生。我雖然接觸過醫學，但主攻方向不是婦產科，實在……看不出來什麼。”
封明宇見狀，眼底掠過一絲看好戲的光芒，他笑眯眯，將目光投向了顧雲七，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推崇：
“哎呀，咱們這兒，不是現成坐著一位神醫嗎？顧小姐可是連老爺子陳年舊疾，小瑜失語症都能手到病除的神醫！不如……請顧小姐給玲兒瞧瞧？顧小姐，你看……”
羅玲兒一聽，抬起頭，尖聲拒絕：“不用！我就是腸胃不舒服！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怎麼可能讓顧雲七來看？那豈不是將最大的把柄送到對方手裡？更何況，在封世宴麵前被顧雲七診斷，這種屈辱她死也不要！
可李曉這個蠢貨卻完全不懂她的抗拒和羞憤，他一把抓住羅玲兒的手，語氣焦急又帶著一種天真的喜悅：“玲兒！你彆倔啊！萬一……萬一是真的呢？你不是也說，想要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嗎？讓顧小姐看看，確定了咱們也好安心啊！是不是，媽？”
他甚至轉頭去尋求謝蘭的認同。
謝蘭此刻隻覺得眼前發黑，恨不得當場掐死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直播裡那些畫麵閃過腦海，羅玲兒當時意亂情迷下拒絕安全措施的喊叫彷彿還在耳邊……現在，她還能怎麼解釋？怎麼否認？
眾目睽睽之下，謝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
就在這時，顧雲七輕輕放下了湯勺。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緩，封世宴幾乎同時起身，兩人之間的默契無需言語。
顧雲七走到羅玲兒麵前，神色平靜，淡聲道：“伸手。”
羅玲兒看著眼前這張清麗絕倫，卻讓她恨之入骨的臉，又看到她身後如影隨形，目光始終鎖在顧雲七身上的封世宴，那股強烈的嫉妒和屈辱幾乎要將她吞噬！
顧雲七憑什麼這麼從容？憑什麼得到封世宴全部的注視和在意？她的一切，不都是靠著封世宴嗎？她懂什麼醫術？不過是裝模作樣！
就在羅玲兒滿心怨毒地伸出手腕，篤定顧雲七看不出什麼，隻會丟臉時……
封世宴動了。
他從自己西裝內側的口袋裡，不疾不徐掏出一方摺疊整齊，質地柔軟的真絲手帕。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極其自然將那方淺灰色的手帕，輕輕覆在了羅玲兒伸出的手腕上。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占有和潔癖般的維護。意思再明顯不過：診脈可以，但肌膚直接接觸？不行。
“噗……”顧雲七冇忍住，極輕笑了一聲，又迅速抿住唇，眼底卻漾開細碎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她伸出三根手指，隔著手帕，輕輕搭在了羅玲兒的腕間。
羅玲兒的臉，“騰”一下，從蒼白漲成了豬肝色！羞憤，難堪，怒火……各種情緒在她胸腔裡翻滾爆炸！封世宴！他竟然……竟然嫌她臟？竟然用這種方式，如此直白羞辱她，維護顧雲七！
她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幾乎要當場崩潰。
然而，顧雲七的診脈並冇有持續太久，不過幾息之間，她便收回了手。
她抬眼，看向因極度羞憤而麵容扭曲的羅玲兒，聲音清晰，字字落地：“恭喜。”
包廂內空氣一凝。
顧雲七頓了頓，在羅玲兒驟然收縮的瞳孔和謝蘭煞白的臉色中，繼續用她那平靜的語調，補上了後麵的話：“你要當媽媽了。”
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瞬間狂喜到幾乎要跳起來的李曉，又輕飄飄落回羅玲兒臉上，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嗯，不過……是多胎。”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偏頭，看向激動得手足無措的李曉，用陳述事實般的口吻道：“看來羅小姐，確實很愛你。她服用了……助孕的藥物。”
話音落下，顧雲七不再看任何人，轉身。
封世宴極其自然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回座位。他甚至還體貼幫她理了理鬢邊並不存在的亂髮，然後才抬眼，看向麵色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羅鵬和搖搖欲墜的謝蘭。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彷彿淬著冰，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祝福：“羅先生，羅太太，”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遇見這樣不顧一切的真愛，很難得。你們……要成全。”
“哐當！”羅鵬手中的酒杯，終於不堪重負，脫手砸在了骨碟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響。酒液混著玻璃碴，濺了一桌。
包廂內，安靜，安靜得可怕，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