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身邊那個小姑娘，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樣子，是她的女兒吧？”陸澤隨口一提，目光掃過慕斯的臉，“那孩子安安靜靜的，眉眼倒挺秀氣。叫什麽來著？安安？”
慕斯切牛排的動作頓了半秒，刀鋒在瓷盤上輕輕一磕，發出細不可聞的一聲輕響。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安安剛才怯生生喊他“慕叔叔”的模樣，軟乎乎的聲音，清淺又安靜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烏黑的眸子，幹淨得像一汪深潭，不染半分世俗的塵埃。
他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緊，才壓下那一瞬間湧上心口的複雜情緒，隻淡淡應了一聲：“應該是。”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也不敢往深處細想。隻當那是林婉兮如今安穩生活裏最理所應當的一部分，是她人生裏嶄新的篇章，是與他再無半點關係的未來。心底那一點莫名的熟悉與悸動，被他硬生生按捺下去，沉到連自己都快要摸不到的地方。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聲輕輕軟軟的“慕叔叔”，像一片極輕的羽毛，落在心尖最軟的地方，拂過，又停留，揮之不去。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切割盤中的牛排，動作規整而克製，隻是速度慢了許多，也再沒了半分胃口。眼前明明是溫熱的餐食，鼻尖卻好像又聞到了當年林婉兮身上淡淡的、幹淨的氣息。
一晃這麽多年。
再見麵，她已是別人的母親，有了屬於她的小家。
而他，依舊停在原地，守著一段無人問津的過去，進退兩難。
陸澤坐在對麵，將他所有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輕輕歎了口氣，沒再繼續追問。
有些情緒，不必說破，也早已一目瞭然。
陸澤看著他明明心不在焉，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得很低：
“這麽多年，我從沒見過你，為誰亂成這樣。”
慕斯握著刀叉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沒有抬眼，隻淡淡道：“都過去了。”
話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若是真的過去了，剛纔在看見她的那一瞬，心跳不會亂了節拍，呼吸不會驟然一緊，更不會在聽見“安安”兩個字時，心口莫名地輕輕一抽。
他隻是不想承認，也不敢承認。
承認自己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
承認那場倉促又沉默的分手，成了他這輩子，最過不去的一道坎。
他將視線投向窗外，夜色已經漫上來，城市燈火明明滅滅，像極了他此刻翻湧不定的心情。
餐廳裏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藏起了所有無人可見的狼狽。
而另一邊，林婉兮坐下之後，指尖一直是涼的。
唐糖糖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也沒能焐熱那一片冰涼。
“別慌，他什麽都不知道。”唐糖糖輕聲安慰。
林婉兮輕輕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安安身上。
小女孩安安靜靜地坐著，小口吃著東西，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溫順得讓人心頭發軟。
這是她一個人咬牙撐過來的全部意義，也是她這輩子，最不敢對人言說的秘密。
她不敢往慕斯的方向看，哪怕隻是餘光。
她怕自己一抬眼，就會撞上那雙熟悉的眼睛，怕所有強裝的平靜，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怕自己會忍不住，告訴她這五年來的孤單與煎熬，告訴她眼前這個乖巧的孩子，藏著怎樣一段被時光掩埋的過往。
安安似乎察覺到媽媽的情緒，放下小勺子，輕輕拉住她的衣角，小聲問：
“媽媽，你不開心嗎？”
林婉兮心口一軟，所有的酸澀都往上湧，她連忙彎起眼睛，摸了摸女兒的頭：
“沒有，媽媽隻是在想事情。”
“那我陪媽媽。”
安安說著，便往她身邊靠了靠，小小的身子貼著她的手臂，像一隻尋求安全感的小貓。
林婉兮將孩子輕輕摟進懷裏，鼻尖微微發酸。
她什麽都可以扛，什麽苦都可以吃，唯獨麵對這份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的親情，她滿心都是無力與委屈。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兩個人，卻隻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在同一家餐廳裏，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遙遙相望，沉默不語。
這世間最殘忍的，莫過於此。
陸澤看著他久久不語，隻是沉默地望著窗外，輕聲勸了一句：
“真的就打算這樣，一句話都不說？”
慕斯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摩挲，涼意一點點滲進麵板。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能說什麽。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還是……祝你幸福？
每一句，都像在往自己心上紮針。
“不必了。”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現在的生活，很好。”
有乖巧的孩子，有知心的朋友，有安穩平靜的日子。
那是他曾經許諾給她，卻最終沒能給得了的人生。
如今有人替他給了，他唯一能做的，隻是不打擾。
陸澤看著他這副自我壓抑的模樣，終究隻是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與此同時，林婉兮也輕輕拍了拍安安的後背，低聲道：“我們該回家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多待一秒，多偷看一眼，心底的防線就多一分崩塌的可能。
唐糖糖扶了扶她的胳膊，陪著她一起起身。
安安乖乖牽著林婉兮的手，一小步一小步跟著，安靜又懂事。
林婉兮垂著眼，全程沒有往慕斯的方向看一眼。
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撞上他的目光，怕所有強裝的鎮定，在瞬間潰不成軍。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有道沉沉的視線，落在她的背上，燙得驚人。
那是慕斯的目光。
從她站起身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小心翼翼牽著孩子的模樣，看著她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一整個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心髒一抽一抽地發悶，連呼吸都帶著輕微的滯澀。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看著她一步步走遠，沒有上前，沒有開口，沒有挽留。
連一句“再見”，都不敢說。
林婉兮牽著安安，從他那一桌旁邊輕輕經過。
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熟悉清冽的氣息，近得能感受到他周身沉默的氣壓。
她的指尖猛地一顫，卻依舊垂著眼，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前走。
兩人擦肩而過的那一瞬，時間彷彿被拉得漫長。
沒有對視，沒有言語，沒有停頓。
隻有空氣裏，無聲流淌的思念與遺憾，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安安路過時，不知是出於本能還是好奇，悄悄抬起頭，往慕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雙幹淨清澈的眼睛，輕輕眨了眨，然後很小聲、很禮貌地說了一句：
“叔叔再見。”
慕斯的心，在那一瞬間，狠狠一軟。
他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輕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再見。”
一聲再見，是對孩子說的。
也是對她，對那段無疾而終的過去，對這一場猝不及防的重逢。
徹底地道別。
林婉兮沒有回頭，牽著安安，一步步走出了餐廳。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裏麵的燈光，也隔絕了她和他之間，最後一點微弱的牽連。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慕斯才緩緩收回目光。
窗外夜色深沉，霓虹閃爍，卻照不亮他眼底沉沉的落寞。
陸澤輕聲問：“真的就這樣了？”
慕斯拿起水杯，一口喝盡裏麵剩下的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
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就這樣吧。”
不打擾，是最後能給她的溫柔。
車子駛進夜色裏，城市的燈光一盞盞往後退。
林婉兮坐在後座，安安靠在她懷裏，已經睡得安安穩穩，小呼吸輕輕拂在她的頸間。
她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發絲，眼眶一點點發燙。
剛纔在餐廳，擦肩而過的那幾秒，她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她甚至不敢呼吸，不敢抬頭，不敢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慌亂與顫抖。
那麽近，又那麽遠。
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遠到再也碰不到。
唐糖糖從後視鏡裏看她，輕聲歎：“別再想了，都過去了。”
林婉兮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過去了嗎？
她也想就這樣過去。
可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夜，那些未說出口的解釋，那些獨自撐過的艱難，像一根根細針，時時刻刻紮在心上，輕輕一碰，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回到家，她小心翼翼把安安抱上床，蓋好小被子。
孩子在睡夢中輕輕蹭了蹭枕頭，嘟囔了一句夢話。
林婉兮蹲在床邊，看了她很久，直到眼淚無聲落在手背上。
安安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媽媽藏了多大一個秘密，
不知道剛才遇見的那個叔叔，和她有著割不斷的血緣，
不知道她本該有一個完整的家。
她起身走到陽台，晚風微涼，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清醒。
城市早已沉睡，燈火稀疏。
她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開那個熟悉的號碼。
刪了又加，加了又刪，這麽多年，她始終沒勇氣，再和他說一句話。
當年不告而別，是她的選擇。
如今各自安好，也是她必須承受的結果。
她隻是偶爾會忍不住想——
如果當年，沒有那麽多誤會與倔強，
如果當年，她敢把一切都告訴他，
現在的他們，會不會不一樣。
可人生沒有如果。
隻有結果，和後果。
同一時間，慕斯也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公寓。
沒有開燈，他就那樣坐在黑暗的沙發裏，周身被沉寂包裹。
屋子裏還殘留著一點點她身上淡淡的氣息，像是幻覺，又像是揮之不去的執念。
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直到今天重逢，他才猛然清醒，他不是習慣了孤單，他隻是一直在等一個不可能再回來的人。
桌上的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對話方塊裏，他打了長長一段文字。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當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釋。
——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
可每一段，打到最後，都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他憑什麽去問。
憑什麽去打擾。
她已經有了她的人生，有了她的牽掛，有了不需要他的安穩。
他再出現，隻會是多餘。
慕斯抬手，遮住眼睛，指腹微微發燙。
腦海裏反複回放的，是她牽著安安從他身邊走過的樣子。
垂著眼，沒看他，沒停步，像對待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那一刻，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塊，冷風往裏灌，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走在他身邊，卻會緊緊挽著他的胳膊，抬頭對他笑，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那時候他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到很久很久以後。
原來有些路，真的隻能走一程。
有些人，真的隻能愛一陣。
再深的感情，抵不過誤會，抵不過倔強，抵不過時光。
黑暗裏，他一動不動坐了整夜。
窗外的天，一點點從黑變亮，從沉寂到蘇醒。
而他心裏的那片天，卻再也亮不起來了。
他終於承認。
這一輩子，他可能都放不下了，隻能把她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