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確認的事
十多歲的少年忽然把長大後所有的淩厲都露出來, 喬梧不禁有些愣怔。
她原本以為之前在津島就是陸儘之生氣的樣子,但發現她錯了,現在纔是。
喬梧聽出來了他冇說完的話。
你就是這麼報平安的?
有點心虛。
被抓了個現成她也無法辯駁, 隻好轉移話題:“你怎麼在這兒?”
“我也想問。”陸儘之語氣很淡, “平安的人怎麼會躺在這兒。”
左右繞不過去了, 喬梧隻好垂眼承認自己的錯誤:“我怕你們擔心。”
原以為她說完後陸儘之就會消一點氣, 但冇想到桎梏在她下巴上的力道更重了點。
“我不明白報平安的意義是什麼。”陸儘之迫使她微微仰起頭與自己對視, “是為了找個人收屍?”
“冇那麼嚴重…”對上他越發幽深的視線,喬梧實在理虧,“好吧是我不對。”
“喬梧。”
陸儘之用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語氣, 冷冰冰地喊她。
“你真的以為你無所不能嗎?”
這話像一根針一樣插進喬梧的心裡,她艱難地動了動唇, 可卻冇發出一點聲音,隻是愣怔地仰著頭看他。
那種極致的空白的與命相搏的記憶從眼前一一劃過,就像是看不清前塵的走馬燈。
下一瞬她的下巴就被鬆開了, 陸儘之收回手冇再說話, 沉默地按了呼叫鈴。
喬梧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她想起自己起來是要喝水的, 所以下床準備去倒水。
隻是她才走了一半, 一隻手就越過她拿過杯子去涮乾淨, 又拿回來倒了杯水遞到她麵前。
喬梧低聲說:“謝謝。”
她接過杯子一飲而儘, 水從喉嚨中衝下去的感覺讓她覺得很安心。
陸儘之還是冇說話, 將空杯子抽出去後又接著倒水。
喬梧看著他的動作,忽的道:“其實我很害怕。”
水壺被放在桌上, 陸儘之冇回頭。
像是知道他在默許, 喬梧輕聲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自私的。
隻為了自己而活,為了自己認可的利益活。
做任何事情都很有自信, 成竹在胸,因為她活了兩輩子,也得到了過去從未得到的資曆地位金錢能力,所以她覺得這世上冇有什麼問題是不可逾越的。
她還信誓旦旦地跟陸宣說,她不是菩薩。
其實她跟鐘禾靜隻有那點小時候的情誼,長大後也冇有那麼熟,隻是一個很普通的朋友而已。
可以力所能及的幫忙,卻不是可以為對方搏命的交情。
所以在事情發生那一刻,她的理智告訴她這事兒不用管。
隻要像鐘禾靜說的那樣,下車,把車交出去,她就能安安全全地度過這個危險。
她可是經曆過兩輩子的人,那麼惜命的人。
但真的到了那一刻,她依舊放不開手,她甚至冇有想太多就告訴鐘禾靜自己要留下來了,她也……算不到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度過這個危險。
所以直到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的時候她根本回不過神,手和腳都彷彿不是自己的,不敢睜開眼看眼前是什麼樣的景象。
哪怕來到醫院裡,她依舊心悸不止,需要靠醫生給的藥物才能讓自己睡覺。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那麼蠢的選擇。
雖然才喝了水,可她依舊覺得自己喉嚨很乾澀,吞嚥了幾下纔可以發出聲音:“我冇有無所不能。”
“陸儘之,我很害怕。”
雖然冇有打算告訴任何人自己經曆了什麼。
但看到是陸儘之在這裡的時候,她真的很高興。
那顆懸著的心驟然降落,被瞬間填滿了安全感。
所以這個時候的她忍受不了陸儘之再對她那麼冷淡了,既然陸儘之體會不到,她就主動告訴他,她需要一點更多的安慰。
嗒的一聲,玻璃杯被放在桌麵。
眼前高大的男人終於轉過身來,兩人隻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喬梧抬眼,跟他發沉的眸色相對。
“你跟我說……”
句話吧。
她未完的話音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拽走,淹冇在寬闊的胸膛裡。
喬梧小時候被父親和保姆抱過,被陸宣他們幾個小孩胡鬨著搶奪抱過,唯一一次被陸儘之抱是因為跟陸宣玩捉迷藏被扔在他房間裡了。
在後來的很多年裡就冇再體會過被人抱著的感覺。
或許是從上輩子開始就習慣性自我保護,來到這裡後也是一直在保護彆人,所以她都冇有意識到自己其實也很需要一個擁抱的。
她對彆人冇有任何要求,無非就是一句安慰的話而已。
可陸儘之給了她一個擁抱。
以前陸檸說過她身上有書卷的味道,她一直都冇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味道,可現在卻聞到了,陸儘之身上好像淡淡的書香。
她不合時宜地想,原來陸儘之有這麼高,這麼有安全感。
之前桎梏住她下巴的手,此時停留在她的後腦,繼而緩慢往下順,順到她的後脖頸,不輕不重按了按。
晚上的醫院很安靜,安靜到喬梧幾乎都聽到了陸儘之的心跳聲。
連帶著她也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輕輕拽住了陸儘之的衣襬,而後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輕微震動。
“多虧了你。”
“什麼?”
陸儘之垂眸看著她頭頂的發旋,在有意識之前就已經抬手按在上麵了。
“這叫害怕。”他冇什麼情緒地挑了下嘴角,“多虧了你,我知道了。”
喬梧下意識垂眼擋住自己的眼睛。
看到她眼睫的顫動,陸儘之又道:“是我,不是你。”
喬梧不解抬頭。
可陸儘之眼神卻冇什麼變化,他隻是平靜地在道出一個事實。
“喬梧。”他說,“我在害怕。”
這麼多年以來,陸儘之從來冇有體會過害怕的情緒。
一般隻有彆人害怕他,不過那更確切來說應該叫做忌憚,是不敢看不敢說不敢反駁。
得到訊息時他才從落地機場。
過來的一路他最明顯的感知就是生氣和不高興,但還夾雜著另外的情緒,抓不住的劇烈心跳和焦灼,以及直到他站在病房門口推開門那一瞬間的遲疑。
他怕她真的出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她的消失無動於衷。
可當進門看到躺在床上睡得並不安穩的人時,他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喬梧睡了一天一夜。
他也盯著床上安靜的人看了一天一夜,狹小的病房成了他囚住自己很多念頭的牢籠。
幸好是他開的燈。
意識到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喬梧覺得更加愧疚,她情緒已經好了很多,主動從陸儘之懷裡退出來。
後者隻是看了眼胸前微微的褶皺,冇什麼反應地收回了視線,重新回頭去倒水。
被喚來的醫生在這個時候走進來,鐘禾靜和賴雲嬌跟在後麵。
鐘禾靜先是飛快地看了一眼陸儘之,隨後跑到喬梧身邊,焦急地等著醫生的檢查成果。
“冇什麼事了,你們一會兒就可以回去。”
“真的冇事嗎?”鐘禾靜放心不下,“她睡了一天一夜。”
喬梧驚訝地抬頭。
原來是已經過了一天,難怪外麵的天是黑的。
“可能是受到了太大的驚嚇。”醫生說,“我一會兒再開些安神的藥回去吃兩天就好了。”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喬梧接受良好:“謝謝醫生。”
等醫生走後,鐘禾靜眼睛才發紅地緊緊抱住喬梧:“對不起,都怪我。”
“怎麼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喬梧好笑地拍拍她的胳膊,“我不是冇事兒麼,怎麼樣,解決了嗎?”
“早些年留下來那些亡命徒。”賴雲嬌說,“跟她……”
她冇說完。
但喬梧能猜到,是鐘禾靜的父親。
“我會處理。”鐘禾靜已經冷靜了下來,“你冇事就好,我明天就回內地。”
這些事喬梧不太關心,跟她的確也冇什麼關係,她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她現在比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指著陸儘之:“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本來打算去拍賣會的時候跟你說的。”賴雲嬌解釋,“賴深被我父親禁足了,為了致歉,我父親在家裡備了桌歉宴邀請陸總過來,邀請函在當天晚上就發出去了,陸總也是第二天來的,所以他就知道了。”
說是致歉,但賴父一直想開啟內地市場。
之所以邀請陸儘之而不是其他人,就是藉著這個由頭結交對方。
反正陸家現在是陸儘之說了算,對他道歉是最有用的。
喬梧明白了。
“不過因為昨晚你在醫院,所以推遲到明天了。”
她萬萬是冇想到喬梧真的一點都冇說謊,陸儘之真的把她看得很重。
從飛機落地過來到現在,陸儘之連病房門都冇出過。
除了剛開始的交流,其他時間他也不跟其他人說話,愣是把她和鐘禾靜都給逼得自己出去了。
賴雲嬌問:“怎麼樣,今晚直接去我家?”
人家邀請的是陸儘之,喬梧去那裡冇什麼必要。
她跟陸儘之一向公是公私是私,不會太過乾涉對方的一些日常應酬和工作。
更何況陸儘之冇有跟她提起過,應該也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我回酒店。”
賴雲嬌當即點頭道:“行,有陸總在的話,我們就先走了,陸總,明天見。”
喬梧眨了眨眼。
不是,她的意思是她回酒店,不是陸儘之啊。
她又不做陸儘之的主。
可她冇來得及說話,就見賴雲嬌推著鐘禾靜出了病房。
“我想再看看她。”鐘禾靜遲疑著說。
“陸總在你還看什麼?”
“他看他的,我看我的,有什麼衝突嗎?”
賴雲嬌挑眉:“你們小時候真的在一起玩過?”
她是第一次見陸儘之,對方比她那兩個哥哥看著有城府多了,而且並不是那種圓滑的生意人,眼珠很直,隻看得見一個人。
這次喬梧是因為鐘禾靜才受的傷,要是陸儘之追究起來,鐘禾靜討不到什麼好處。
“他們以後會結婚嗎?”賴雲嬌問。
鐘禾靜腳下踉蹌:“你說什麼?”
“不是青梅竹馬?”
“嚴格說起來,喬梧跟陸宣纔算青梅竹馬。”鐘禾靜回想著,“陸儘之平等瞧不起任何人。”
想到船上的那個陸家老三,賴雲嬌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噢~”
陸家的確不比她家單純到哪裡去。
病房裡,等醫生把藥拿回來以後,喬梧起身去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回頭問陸儘之:“你也去酒店?”
對方應了聲。
喬梧冇多想,跟他一起走出門。
車已經被拖走了,她現在也隻能坐陸儘之的車。
今天陸儘之的話出奇地少,喬梧猜到有一部分是因為她的欺騙,但她今天實在冇有多餘的精力去道歉。
再怎麼說,這事兒也怪不到她頭上。
所以她也冇說話。
一直到了酒店她才發現不太對,看著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陸儘之,她開啟門說:“我到了。”
你呢?
回你自己房間。
下一秒,身後伸出一隻手替她將房門推得更開,然後擦著她的身側進去了。
喬梧:“……”
她錯愕地望著陸儘之自然的動作。
難道是有話要說?
陸儘之說過,他的房間她可以隨便進,那酒店裡冇什麼,她也冇那麼介意。
喬梧跟著進門,先是去倒了杯水,然後在沙發上坐下。
剛準備吃藥就聽見陸儘之打了酒店的內線電話,讓酒店送餐上來。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望著他。
陸儘之雖然在打電話,視線卻一直落在她拿藥的手上。
莫名的,喬梧把拿藥的手放下了。
睡了那麼久她居然也不覺得餓,把吃飯的事情忘了。
原來他是過來一起吃飯的。
酒店效率很快,冇一會兒就把準備好的飯菜都送上來了。
陸儘之是一個晚回家都要提前讓廚師備菜的人,但現在吃著這些他也冇說什麼。
喬梧冇什麼胃口,勉強果腹後就停下了動作。
坐在他對麵的陸儘之微微掀起眼瞼。
想到因為自己,陸儘之還推遲了跟賴雲嬌父親的那頓飯,喬梧還是示了弱:“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陸儘之顯然也冇吃多少,他放下叉子擦淨嘴巴:“不是你的錯。”
喬梧下意識說:“但你一直冇跟我說話。”
對麵的男人動作頓了頓,漆黑的視線落過來,一晚上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染了淺淺的笑意:“你覺得我在生氣?”
“不是嗎?”喬梧說,“你不希望彆人騙你。”
陸儘之嗯了聲:“但你不是彆人。”
就跟他當初說,彆人不可以進我房間,但你可以一樣。
那麼自然。
“那為什麼?”
“因為在想事情。”
剛開始的確是生氣。
但陸儘之分得清生氣是要出氣的,這樣他纔會舒服纔會放下。
可當喬梧站在他身後,輕聲跟他說害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不想對她出氣。
他隻是找不到任何方式來發泄那會兒心裡的沉鬱。
直到轉身看到她隻身一人站在那裡,不再像過去那麼從容,那麼無所不能的時候,他感覺心臟被人塞滿了氣球,充盈著越來越大,堵著他的胸腔他的喉嚨。
她不該一個人,她身邊該有人的。
幾乎冇有思考,他就找到了應對的答案,把這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能夠體會到她的體溫,她的存在,讓她跟自己站在一起,貼在一起。
在那一瞬間,所有曾經困擾著他的事情迎刃而解。
他隻是遲鈍,並不是什麼都不懂。
見陸儘之又沉默了,喬梧實在好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
怎麼把他這種天才都困惑成這樣?
難道是賴家的事還有其他隱情嗎。
陸儘之並不喜歡參加飯局宴會,看他回國時來自己的歡迎晚宴都不跟太多人應酬就知道了。
賴家一個道歉的飯局可能真的不簡單。
所以喬梧主動問:“為什麼要答應這個飯局?”
下一秒,她的手被寬大的手掌抓住。
陸儘之冇看她,而是看著兩人相觸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覆蓋在對方微涼的指尖上。
這動作實在有點不太合適,喬梧下意識想要把手收回來。
可她冇抽動,因為陸儘之抓得更緊了。
“陸儘之?”
“嗯。”陸儘之感受著手心的溫度,如墨的視線黏著纖細手背上清晰的血管,聲音緩慢,“因為有件需要確認的事。”
果然。
“我能幫嗎?”
片刻後,陸儘之忽然笑了聲:“你當然能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