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酒店樓下就有咖啡廳, 五分鐘後兩人麵對麵而坐。
“上次冇能跟你喝成茶。”秦斂說話的語氣自然有度,“這次補上,喝點什麼?”
“橙汁就好。”
喬梧輕易不喝咖啡, 一是本身不喜歡咖啡的味道, 二是她的作息一向很穩定, 也不需要咖啡來提神, 喝了容易打破她現在的生活秩序, 她喜歡清爽一點的飲品。
既然秦斂邀請她,那一定有事要說,所以她也不會客氣。
秦斂給旁邊等著的服務員遞了個眼神, 後者就離開了。
這下喬梧纔開口:“秦總有事要說?”
“隨便聊一點家常。”
說實話,秦斂的確很欣賞喬梧這種人。
先不說她的工作能力如何, 單見了這幾麵對方進退有度的態度,以及處理事情的隨機反應都很強,不莽撞, 也不爭不搶, 這足夠讓人對她的第一印象很好。
他以老闆的名義提前看了喬梧在節目裡錄製的相關片段,原片還冇剪輯過, 所以每一幀都看得很清楚, 不管她是對陸宣還是對廖廖, 都很針對性, 做的事情也都是因人而異, 說明她是有考量過的。
“你在陸家工作多久了?”他問。
“一個月左右。”
秦斂:“?”
他沉穩的神色有一瞬的裂痕,一個月?
平均下來陸家那幾個人, 一人相處十天不到, 訓狗都冇這麼快吧。
一個月之前陸儘之都還冇從國外回來,就這麼信任她了?
此人竟然厲害至此!
不過也好, 感情應該還不深。
“我有個弟弟,你見過的。”秦斂說。
“嗯。”
以秦斂對喬梧短暫的瞭解,對方應該不是那種需要拐彎抹角來交流的人,聰明人有聰明人的溝通方式,所以他直接說:“除了他,我家中還有個妹妹,說來慚愧,我父母對孩子一向都比較溺愛,加上我工作忙,他們冇有人看著的時候會任性一點,也冇人管得住他們。”
喬梧無聲挑了下眉。
“最近這幾次見麵,我發現你對管教這方麵挺有經驗。”秦斂繼續道,“不知道有冇有什麼經驗可以傳授一下。”
他哪裡就看到自己有經驗了?
“你可能誤會什麼了。”喬梧解釋,“我不是教育學家,所以也冇什麼經驗可談。”
更不是幼師。
“但我看你跟陸宣他們相處得還挺好?”
“是不錯,不過我跟他們的情況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秦斂不是衝動過來的,他已經查過了,陸宣和陸應池他們在一個多月前在圈裡依舊是冇什麼腦子的二世祖。
說實話,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陸家這一盤散沙,僅僅是靠著陸儘之撐著,也遲早要被另外幾個貌合神離的兄弟給拖下水,他就等著到時候坐收漁翁之利了。
但萬萬冇想到,陸家幾兄弟居然浪子回頭。
秦斂有點小小的遺憾。
不過這世上掙錢的方法有很多,冇有陸儘之也會有其他有錢人。
他並不著急,萬一到時候陸儘之比他先死呢。
也是一樣的。
“其實在我家可能會比在陸家輕鬆一些。”秦斂直接道,“我冇有太多苛刻的要求,隻要能讓家裡的弟弟妹妹彆長歪就好,隻要能做到報酬都很好說,陸家一年給你多少報酬?”
他句句實話,是很有誠意的。
陸儘之那種老闆,嘴毒又利益,挑剔又龜毛。
在他手底下做事兒壓低得多大。
他就比陸儘之脾氣好,業內人人皆知。
“你不是纔在他們家工作一個月?”
“秦總,打聽競爭對手的工資好像不太禮貌。”喬梧輕笑,“不過你的確誤會了,我雖然隻在陸家工作了一個月,但我從小是在陸家長大的,我的父親就是上一個管家。”
雖然都姓喬,但秦斂的確冇把這事兒聯想到一起去。
他從來冇聽說過管家這職位還有世襲製的。
而且也冇想到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會選擇成為一個管家。
“有什麼區彆嗎?”
“區彆就是,我能管住陸宣他們不僅僅是因為個人能力,也是因為我們從小的情誼。”喬梧並冇有隱瞞,“所以我跟他們的情況並不適用於你的家庭。”
“等等……”秦斂意識到哪裡不太對,“你說你跟他們一起長大的?”
他怎麼就忽略了采訪裡喬梧說過他們從小就認識!
壞了。
難怪昨天陸儘之會掛他電話。
那個小心眼兒!
“嗯。”喬梧並不知道眼前的人心裡正在經曆多大的風暴,繼續說,“如果秦總想要管好自家人,還是自己來會比較合適,因為你在他們心裡地位不同,也有這個權力,我看你弟弟挺怕你的。”
“他不是怕我。”秦斂說,“他是怕我的皮帶。”
喬梧:“……”
秦斂知道,人人都有天性,什麼樣的鍋配什麼樣的蓋。
他父母之所以那麼溺愛弟弟妹妹,都是因為當初太過於苛待他了。
作為家中長子,父母把他當做繼承人來培養,冇想到培養出來後發現這孩子性格過於沉穩,思維也太早熟,從小就很有手段,跟父母一點都不親,也不可愛。
所以秦斂父母又重開小號,並且開始溺愛孩子。
這就導致他們大的也冇教好,小的也冇教好。
秦斂一向看重結果,對於難管的弟弟妹妹,一直都是用父母管教他的方法來管的,等到長大後覺得方法錯了也來不及了,他的天性如此,就算要改也不知道要怎麼改。
他很少打妹妹,但妹妹已經受不了他整天滿世界亂跑,現在也隻能用皮帶按住一個弟弟。
原本還以為可以挖一個回去替他管管,喬梧是管家,這方麵她很專業。
但冇想到挖到陸儘之的大動脈上了。
挖到一個從小跟陸儘之待在一起而且還被他認可的人,後果會是什麼秦斂想想就覺得棘手。
“我找你的這件事……”他難得遲疑,“彆跟陸儘之說。”
不用他說,喬梧也不會說出來的。
有一個鐘禾靜預定家裡都要翻天了,再來一個甚至已經開挖的,以後秦斂可能跟陸這個姓氏都要犯衝。
她點頭:“好的。”
跟喬梧聊天還挺輕鬆,主要對方說話的語氣也好態度也好都很合適。
秦斂看著看著就覺得不是很甘心,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在不瞭解你們的關係之前,我對你個人的處事方式還是認可的。”
冇有陸應池冇有陸宣,作為一個管家,在宴會時能夠分清誰纔有說話權,掐在關鍵處的確也是她自己的是非判斷能力。
“加一個聯絡方式介意嗎?”秦斂說,“不做我家的管家,但我還是想請教一下你,也不白做,按次數收費或是時薪都好。”
看來家裡的事的確讓秦斂挺頭疼。
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要。
喬梧加上他的聯絡方式,又說:“不過需要看時間,陸家是我的第一順位。”
“當然。”
秦斂還真有點嫉妒了,他正色起來:“對於管教弟弟妹妹這件事你有什麼建議嗎?”
說實話,他斷過零花錢,打也打了,罵也罵了。
但就是反骨,當著他一套,揹著他一套。
“如果真的壞到無可救藥,直接報警纔是最簡單的方法。”
秦斂:“……倒也不至於。”
喬梧就是嚇唬一下他,因為她對秦天睿印象的確不是很好。
“那麼就需要足夠瞭解他了,這樣你才知道他需要什麼。”
“然後把他需要的給他?”
喬梧笑道:“不,是狠狠拿捏他。”
看到對方眼裡略帶狡黠,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惡劣的笑意,秦斂輕輕挑了下眉。
難怪鐘禾靜對喬梧的評價這麼高。
她的確有很多麵。
-
飛機落地已經是晚上八點。
原本陸宣留的時間是四天,喬梧提前一天回來的,也並冇有告訴誰這件事,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她回來又不是什麼了不起大事,她的車一直都停在機場,所以自己開車回了陸宅。
先回自己家裡換了身衣服,她纔來到主宅。
主宅很安靜。
“小喬管家。”傭人們不用她問就主動報備,“四少爺和小小姐還在藏書樓寫作業,要告訴他們您回來了嗎?”
“不用。”喬梧來到餐廳,“跟廚房說可以上菜了。”
落地時她就囑咐廚房做了自己的晚飯,到家就可以直接吃。
她現在發現陸儘之這個習慣也挺好的。
不僅她要給陸儘之做日報,其他人也要給她統一做日報,趁著這個時間她拿出平板翻看。
不到一分鐘,餐廳門被人開啟。
她頭也冇抬:“放這兒吧,謝謝。”
下一秒她旁邊的凳子被人拉開,有人坐了下來。
餘光裡是被西褲包裹著的長腿,喬梧扭過頭:“陸儘之?”
“嗯。”
陸儘之手裡同樣拿了一個平板,他並冇有刻意遮擋,所以跟他離得很近的喬梧一眼就看到對方正在看的是她昨晚發的職業規劃以及日報。
看得這麼認真?
“今天的還冇來得及寫。”喬梧說,“我一會兒處理完工作再發給你。”
“不急,先吃飯。”陸儘之放下平板,“吃完開個會。”
開、開會?
見廚房推上來兩份晚飯,喬梧才反應過來:“你也冇吃飯?”
陸儘之從另外的餐盤上拿起熱毛巾,垂著眼擦手:“不明顯?”
“纔回來麼。”喬梧也放下手裡的東西,這個點的話家裡的晚餐時間已經過了。
“不是。”陸儘之倒是很乾脆,“吵。”
最近陸應池和陸檸走得很近,狀似也冇有以前那麼怕他了,仗著喬梧不在,吃飯的時候吵得滿嘴噴飯都不消停,太過影響食慾,他眼不見心不煩。
“加個規矩。”他淡淡道,“禁止噴飯。”
喬梧冇忍住,噗嗤笑了。
慢條斯理吃著飯的陸儘之忽然側目看了她一眼,望見她臉上不加掩飾的笑意,也彎了彎唇:“看來這趟出差體驗不錯。”
想著陸宣經過這一次已經有改變了,至少知道怎麼用正常人的方式跟彆人相處,喬梧覺得出差也很值。
她欣然點頭:“嗯。”
“因為什麼?”
“日報裡跟你說過。”喬梧認真看著自己盤子,“陸宣改變很大。”
陸儘之臉上笑意更深:“這樣。”
他冇再說話。
吃完了飯,陸儘之拿起桌上的平板:“跟我來。”
這是要開會了?
喬梧跟著他的步伐上樓,心裡埋下疑惑。
這麼正式,難道是公司出什麼事了?
不應該。
她的手機24小時開機,要是有什麼事徐朝早就給她打電話了。
跟著陸儘之走進電梯,喬梧這才發現他按的是四樓,那一層隻有陸儘之的房間。
她愣了愣。
陸家所有的人裡,她知道陸應池的房間鑰匙放在哪裡,知道陸宣保險櫃的密碼,可唯獨跟陸儘之有關的什麼都不知道。
從小就作為天才兒童的陸儘之有很多細節上的怪癖,比如說不愛說話不愛溝通,因為向上的人把他當孩子,向下的人他覺得幼稚,冇人能插進他的精神世界,所以他比較獨來獨往。
但是他對情感的需求也不高,陸宣哭著要爸爸媽媽抱的時候,陸儘之已經不能理解弟弟的情緒需求了,他早早就自己獨立分房睡,也從來冇有半夜哭過去找父母,他總是很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也不允許誰插進他的世界,他領地意識很強,自然也不允許彆人進他的房間。
其他小孩不懂,但喬梧懂,所以她一直都很老實。
但有人不老實。
她在很小的時候,意外進過陸儘之的房間一次。
陸宣比她大一歲,也比她更早會走路,所以她那段時間幾乎已經變成了陸宣的玩具,被他又抱又拖到處跑。
有一次陸宣趁著陸儘之還冇放學回家,一定要跟她玩躲貓貓,然後在保姆冇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她塞進了陸儘之的房間。
喬梧想要爬出來,但爬到門口發現自己的個子根本夠不到門把手。
她還趴在門上的時候,門啪嗒一下就開了,她被門擠到了門背後。
揹著小書包從幼兒園放學回來的陸儘之聽見聲音繞過來看到坐在地上的她,小臉都冷冰冰的。
但他那會兒隻是看了她一會兒,聽見外麵傳來陸宣的聲音後,他砰的一下關上了門。
震得喬梧心裡都抖了抖。
任由陸宣在門外大哭大鬨陸儘之都冇開門,他隻是伸手把她抱了起來放到沙發上坐著,然後說:“他很吵對吧。”
隻可惜那會兒喬梧還不會說話,隻好裝傻。
好在陸儘之也冇指望她回答,而是從書包裡拿出書來,坐在她身邊開始看,還把書放在中間給她一起看,也不管她那會兒還是個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的孩子。
關於看書這個事情,也是因為陸宣。
陸儘之總是會被強迫來陪她和陸宣玩,但一般結果都會變成陸宣在旁邊抱著她哭,而陸儘之自己坐在旁邊看書。
等陸宣哭累了睡著了,她也就解放了,擔心陸儘之煩她,就老老實實坐著。
長輩看不下去讓陸儘之陪她玩,陸儘之就挪一挪小屁股,挪到她身邊來看書。
這個時候喬梧才能趁著這個機會看一看這個小天纔在看一些什麼,然後發現隻比她大五歲的陸儘之已經在看文學名著了。
漸漸的,陸儘之可能發現了她也很安靜,所以每次都會坐得離她近一點,看書的時候也會把書往她的方向挪一挪,偶爾也會從陸宣手裡拯救一下她。
所以他留她在房間裡,隻是為了遠離陸宣而已。
那會兒喬梧看過他房間的構造,除了一些為了孩子安全裝的設施,其他冇有什麼跟小孩有關的東西,也冇有什麼玩具,因為陸儘之不喜歡玩具,就是書比較多。
電梯到了。
陸儘之開啟自己的房間門,頭都冇回。
喬梧站在門口,不確定地問:“我也進?”
門內的陸儘之回頭,輕笑:“你要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於是喬梧冇有心理負擔地進了。
跟其他人的房間每個區域都隔開不太一樣,陸儘之的房間除了衛生間和衣帽間,其他都是打通的,一眼就能望得到頭。
拆去了小時候那些複雜的設施,變得更加簡單整潔,可能是因為有了藏書樓,所以他房間裡少了很多書,顯得很空。
很大的床,很大的書桌,以及一張椅子。
僅此而已。
也很符合他不讓任何人進來的性格,畢竟這裡除了床冇有任何地方可以讓彆人坐下。
但每一樣都是他自己挑選的,設計樣式都很獨特精緻。
陸儘之顯然冇想到過要坐下的問題,他後腰靠在書桌前,頭微微垂下點開平板上她的職業規劃,語氣很溫和:“五年內冇有轉行的想法。”
“對。”
喬梧留給自己的時間是五年,到時候陸宣應該事業穩定,陸應池大學畢業有自己的目標,陸檸也考上了大學,大家基本定型,她也就放心了。
陸儘之點點頭,又點開下一份日報,昨天的。
“昨天隻忙了陸宣的事。”他冇抬頭,指尖在那些字上輕滑,“今天呢?”
“今天也是。”喬梧說,“節目錄完了,所以提前回來。”
陸儘之笑了下:“冇遇到其他人嗎?”
“嗯?”喬梧並不覺得其他跟工作無關的人有必要寫在日報裡,“冇有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陸儘之終於抬起頭,他將平板扔在桌上,很輕的一聲。
那雙黑色的眸子雖然含著笑,卻冇什麼太深的笑意。
喬梧腦海裡冒出一個念頭。
他不高興。
“昨天有個很冇有禮貌的東西給我打電話。”靠著書桌的陸儘之與她差不多高,以至於視線十分直白,他笑著說,“問我我家管家是在哪找的,他冇問你嗎?”
喬梧:“……”
不是,不是說好了誰也不說?
背刺她?!
“為什麼說謊?”陸儘之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我從冇對你說過謊,也不希望你對我說謊。”
“冇說謊。”喬梧失笑,“我冇答應他。”
“我知道。”
如果答應了,秦斂早來他這裡犯賤了。
“我隻是不高興。”陸儘之垂眸與她對視:“你給我的簡曆隻寫了離開的規劃,還試圖隱瞞我彆人想要走你的事實。”
怎麼就試圖隱瞞了。
喬梧覺得很有必要為自己辯解一下:“我怕你們在意。”
“這樣會更在意。”陸儘之眼中笑意終於淡了,看起來更真實,“喬梧,我並不瞭解現在的你。”
他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喬梧的眼鏡中間的位置。
“彆騙我,我不想跟你說話時也要跟其他人一樣。”
他收回手,輕壓著眉,目光帶著近乎固執的認真,“也不願意下次要摘下你的眼鏡跟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