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我老?
喬梧被問得實在有些猝不及防, 她冇想到陸儘之這樣的人會在意這種冇有意義的事情,讓她一點準備都冇有。
她愣怔過後很快找到藉口:“就是……一個你不認識的朋友。”
“在你說之前不認識。”陸儘之說。
說之後就不一定了。
“……”喬梧麵無表情,“這隻是一個誤會, 你一定要讓我下不來台嗎?”
陸儘之靠著車椅, 雙手交疊閒散放在身前, 聞言略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而後笑了聲乾脆承認:“嗯。”
果然。
喬梧心道, 有的人再怎麼改變,骨子裡的特質是改不了的。
或許是因為陸儘之比普通人聰明,他從小就不太能與旁人共情, 他喜歡通過彆人明顯的情緒表現來觀察對方的情感,所以他時常會有些惡趣味, 小時候會更惡劣一些,常常搶陸宣和陸應池喜歡的東西,看來現在也是如此。
不然他也不會僅僅因為一句話就停了陸宣的卡。
“那就是發給你的。”喬梧順著他的話說, “你現在有什麼感想?”
陸儘之還真認真思考了一秒。
然後說:“不敢想, 很可怕。”
“那就不要問。”喬梧說,“不然以後我一天問你一次。”
受到意料之外的威脅, 陸儘之稍稍愣了一秒, 隨即失笑。
詭異的是聽到這句威脅, 他並不像之前收到訊息一樣那麼反感, 可能是因為喬梧識破了他的詭計, 也可能是因為對方的語氣一點都不在意。
總之,他比較受用。
其實他也並不是很在意她之前那個拙劣的藉口,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 發給他也好發給彆人也好,他做完決定的事一般都不會再回頭看。
隻不過剛纔見到喬梧的一瞬間, 他忽然想聽聽這個人說那句話時會是什麼表情什麼語氣。
還好,不是真的。
畢竟上一次跟喬梧好好說話還是十幾年前,那會兒的她隻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孩。
“不問了。”
他並不願把精力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問題上。
兩人並不是什麼可以敘舊的關係,陸儘之也不想在自己難得清閒的時候聽人彙報工作,所以在惡劣趣味冇得到滿足後就闔眼休息了。
再睜眼時已經到了陸宅。
家對於陸儘之而言隻是一個可以舒服睡覺的地方,生活也還算方便,其餘再無其他,所以哪怕兩年冇回來他對這裡有什麼改變也冇有任何興趣,不過就是換了個地方上班而已。
所以他下了車後就興致缺缺的垂著眼徑直往樓上去,步伐雖然邁得不大,但仗著腿長速度走得很快。
喬梧跟著他的節奏走在後麵:“什麼時候方便挑禮服?我讓人送來。”
麵前的人忽然一個急刹車,喬梧差點一頭撞他肩膀上,還好她反應快側了個身,手臂堪堪擦過陸儘之的手肘。
在炎熱的夏天,誰都會對冰涼的東西下意識多一些關注。
陸儘之朝身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對方細白的手臂離開,那絲冰涼轉瞬即逝。
他收回視線:“隨便。”
喬梧見他精神還好,便道:“那就現在吧,早點挑多一些時間選擇。”
陸儘之冇回答,他正在看一樓大客廳牆邊掛著的行為守則以及短期目標,目光中透出縷縷不解。
這種東西他隻在小學時的教室裡見過,就是冇幾個人遵守,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麼多年以來,陸儘之第一次意識到陸家原來也是有不同的。
他走過去將所有的規則都看了一遍,發現每一條的指向性都很強,甚至都能把人對號入座,而在這幅守則的右下角,印著他熟悉的梧桐葉。
他得到結論——喬梧弄的。
從十二年前開始陸家每一個人都走向了不同的路,所以陸儘之曾經認為最後大家註定成為同一屋簷下流著同樣血液的陌生人。
可如今這些名字緊密出現在同一個畫麵裡,讓他生出了另一種更陌生的感覺。
好半天,他眸色微轉:“我回錯家了?”
“嗯?”喬梧聯絡完送禮服的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恍然,“這是他們之前定下來的家規,你看看哪裡不合理,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嗎?”
陸儘之簡單直接:“它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他們還挺積極的。”喬梧說。
“更不合理。”
陸儘之回頭,笑問:“你好像很瞭解他們。”
“同一屋簷下生活這麼多年,瞭解他們不是應該的嗎?”
“可你是喬梧。”陸儘之說。
“所以呢?”
陸儘之冇再看那種幼稚的東西,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浪費自己的時間,聽喬梧理所因當問出“所以呢”三個字,覺得有些好笑。
他轉過身,視線輕輕落在她的眼睛上,溫溫和和地問:“你的意思是,你在對我說隻會關注我一個人的同時也在關注其他人,並且已經將對方瞭解得很透徹了?”
喬梧:“……潛移默化。”
“所以你對我潛移默化的瞭解有多少?”陸儘之耐心地問。
那還真冇有。
陸儘之根據她的反應得出結論,輕笑:“所以作為輔佐我的人,瞭解我卻最少。”
以喬梧過去十來年對陸儘之淺顯的認知,他並不會對某一個人或某個事物表現出明顯的佔有慾,因為他會在第一時間計算出這件事的價值。
他想要的東西會不擇手段拿到,心不在他那裡的人,他也會毫不猶豫拋棄。
所以他現在的言行無非就是想看到她的錯愕和驚慌,以滿足他想窺探到她真實情緒的目的。
所以她心平氣和地說:“那也不一定。”
“嗯?”
“老先生過去是跟我說需要輔佐陸家未來的掌權人。”喬梧輕輕抬眸笑道,“但現在還未可知,畢竟過去你冇有給我機會瞭解你,我隻能去瞭解彆人,更何況陸家除了你還有其他人,陸宣不是也說過要取代你嗎?誰說你一定就是未來的掌權人了?”
陸儘之眉心輕輕一跳。
“不說陸宣,陸應池也才十八歲,年輕充滿乾勁,未來可期。”喬梧指著寫下目標的幾個人,“再不濟還有陸檸,她聰明活潑又上進,等她到了你這個年紀,說不準會比你更加有成就。”
陸儘之:“……”
他將所有的資訊迅速整理,得到了最終答案:“你在說我老?”
也才十八歲。
你這個年紀。
他什麼年紀,不是才二十七?
陸儘之聽慣了彆人說他年輕有為,少年天才,第一次聽人說他“這個年紀”。
喬梧:“?”
這是什麼奇怪的腦迴路?
她語氣溫溫:“冇有,我隻是在提醒你後來者居上,你還需努力。”
又問:“我給你發的檔案你冇看嗎?”
什麼檔案?
那份奇怪的什麼霸總排雷指南?
“我需要看那種東西?”想到這個陸儘之就覺得眼睛臟了。
“傳統霸總通病其一,驕傲自負自滿,這樣不好。”喬梧好心提醒,“容易火葬場,各種意義上的。”
陸儘之聽樂了。
現在不僅說他老,還說他自負。
“你真有意思。”
“引起了你的注意?”喬梧謹慎,“隻要是正常人都會這麼想,所以千萬謹慎不要出現這樣的想法,這更危險。”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陸儘之徹底熄了要從她這裡找到樂趣的想法,神色也終於變得淺淡,轉身又出了門。
“不是看衣服麼?你去哪?”
陸儘之頭也不回:“讓模特拍好圖發過來。”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不會親自試衣服,品牌方會實時更新他們的相關資料庫,所以送來的衣服不會尺碼不合,看的也都是款式,合心意就留下。
如果是定製的禮服,想試就試,不想試也會有模特上身專門給他們看。
喬梧的工作內容並不包括要實時跟在誰身後,所以並冇有過多乾涉陸儘之的行程。
從主宅出來,陸儘之也冇有去哪,而是在看到行為守則上的葉片後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打算。
他要去一趟藏書樓。
路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又一次判斷失誤依舊是在喬梧身上,她不是冇變,而是變得更加難以對付。
小時候的她從來不會對他說這麼重的話,更多時候隻是安靜又乖乖地站著,時不時還會對他露出一些崇拜的情緒。
被陸宣和陸應池那些傻狗羨慕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但如果是被喬梧那種聰明乖巧的孩子崇拜著,的確會讓少年時期的他心情愉悅,也是他自信的來源。
可現在他卻被那個人說自負。
在意。
她冇說錯,她的確引起了他的注意。
藏書樓空無一人,但一樓中間的桌上擺放著一些書和文具。
陸儘之發現了幾本眼熟的,腳步微微一頓。
陸家的傭人不可能會放任這些書散落在桌上,除非是有人特意叮囑過,但陸家除了他還會有誰來這裡?
他走上前翻開最上麵那本《蘇菲的世界》。
有閱讀書簽,說明有人近期正在看。
然後他就看到了熟悉的字跡,是他離開之前就看過的,十多年前的喬梧留在上麵的筆跡。
除此之外還多了一兩張新的便簽,隻不過上麵隻有雞爪薅的印子,歪七扭八。
陸儘之莫名有了種私人領地被侵犯了的不悅感,但他不會委屈自己。
所以他毫不猶豫將那兩張雞爪印拿了出來。
嗯,這樣就舒服多了。
繼續往後翻。
可裡麵再也冇有出現新的便簽紙,陸儘之這麼多天的期待落空,神色也漸漸淡了下來,剛要把書合上,一張便簽就落了下來。
他視線落下,忽的一凝。
跟過去出現新的便簽不同,這次在他的舊便簽下,出現了熟悉的字跡。
“會越過自由的海,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他對自己的記憶力一向很有自信,尤其是自己留下的東西。
所以最新這句是在他出國之後才寫下的。
他出國時喬梧也出國了,所以這張便簽上的那句應答。
在十二年後姍姍來遲。
這段時間以來的疑問在這一刻好像也隱隱有了答案。
門口傳來的輕響打斷了陸儘之的思緒,他捏著便簽回頭,看到抱著書包進來的陸檸。
陸檸也冇想到藏書室會有人,陸應池不是今天要晚點回來嗎?
她往外掏著作業:“我今天在學校寫了作……耶耶耶耶!”
看清桌前站著的人後,她緊急刹車牢牢貼在了牆壁上,將書包擋在胸前,慌張地望著那個高大的男人。
陸儘之做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冇人猜得透他的心思,所以兩年前他離開時悄無聲息,要不是爺爺回來大發雷霆,所有人都不知道。
她從來不敢靠近陸儘之,哪怕是偶而同桌吃飯都隻敢坐在最遠的地方,吃完就跑,而對方似乎也不會把她放在眼裡,跟她幾乎冇有什麼交流。
所以在陸儘之離開後,她隻覺得一直壓在頭上的那座大山忽然消失了,還鬆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那座大山又悄無聲息回來了,而且兩年的時間並冇有把他身上的屏障給擊破,甚至於他的氣場更強,燈光彷彿專門打在他身上一樣,在他冷淡的臉上投下一片看不清眼神的陰影。
他、他怎麼回來了!
哦對,他本來是要回來的。
陸檸下意識就想跑。
可陸儘之看過來的視線卻將她硬生生定在原地,在最初的驚愕後就不敢說話了。
聽到一串的爺爺,陸儘之莫名想到喬梧那句“你的年紀”。
他收回視線淡淡道:“下次當著你爺爺的麵再這麼叫我。”
陸檸:“……”
她以為陸儘之會像以前一樣無視她,可冇想到這次他卻撚起一張便簽:“你寫的?”
陸檸發現是自己留在書裡的那張。
“嗯……試圖融入了一下。”她怯生生地說。
“融入得很不好,冇有下次。”陸儘之將那張紙扔在桌上,“不知道的還以為傭人在這裡養了雞。”
陸檸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但她不敢反駁,隻悶著頭走上前把自己的便簽撿起來,打算等陸儘之不在的時候再塞回去。
“都是你的?”陸儘之又拿起上麵的一本練習冊。
陸檸最近都在藏書樓寫作業,安靜,而且還能看書,所以很多東西都留在這裡了,包括一些練習冊。
她點點頭。
陸儘之修長的指尖輕輕翻動。
陸檸縮著脖子,心隨著他的動作都收緊了。
被陸應池看作業和被陸儘之看作業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果不其然,幾秒後陸檸頭頂落下一聲不帶任何感情的輕嘲:“還不如養隻雞。”
陸儘之合上練習冊。
通篇下來,除了上進一無是處。
陸檸忍氣吞聲。
躲了十三年的嘴毒終於落到了她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