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陸家,被濃淡交織的暮色與夜色裹著,庭院裏的樹影被路燈拉得悠長,透著幾分靜謐的壓抑。
柚柚早已被陸景衍哄睡,小小的身子陷在蓬鬆柔軟的兒童床裏,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又安穩,全然不知外界的暗流湧動。
陸景衍俯身輕輕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動作輕柔至極,隨後輕手輕腳帶上臥室門,轉身的刹那,臉上那抹慣有的懶散笑意瞬間消散殆盡,隻剩滿臉沉肅與冷然。
客廳裏的氣氛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景琛已經從公司趕回,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發背上,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褪去了商場上的淩厲鋒芒,周身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沉戾氣。
他坐在沙發主位上,指尖緩緩摩挲著膝頭,沒有多餘動作,可週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讓整個空間都變得緊繃。
張媽僵立在客廳中央,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胸前,雙手死死絞著圍裙邊角,渾身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連呼吸都放得輕淺,生怕驚擾到眼前氣壓逼人的男人。
白天尚能強撐著鎮定,可到了深夜,被兩道沉冷的目光就這樣靜靜落在身上,張媽心底那點勉強繃住的平靜,早已徹底崩裂。
陸景衍靠在對麵的櫃邊,雙臂環胸,往日裏散漫隨性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說話,隻眼神淡淡地落在張媽身上,便已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得發緊:
“張媽,你在陸家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不想把事情做絕。”
他頓了頓,語氣輕,卻鋒利如刀:
“那天進書房,你到底做了什麽,自己說。”
張媽身子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發白,卻還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強撐著開口:
“二少,我……我沒做什麽啊,我就是進去打掃,擦灰……”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亂了分寸,眼神躲躲閃閃,連聲音都虛了。
陸景衍那道涼颼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腿肚子都在打顫。
“我真的隻是打掃……我沒有……”
她還想再辯解兩句,可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抖。
繃到最後,那點強撐的底氣徹底碎了,眼淚才終於控製不住地砸下來,哽咽著癱了心神:
“……我錯了,我不該收那筆錢,不該碰先生的鋼筆……”
陸景琛輕輕抬了抬手,聲音平靜無波,卻自帶讓人不敢違抗的壓迫:
“誰給你的錢?讓你動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這話一出,張媽哭聲驟然頓住,頭埋得幾乎貼到胸口,嘴唇不住哆嗦,卻半個字都不肯吐。
陸景衍眉峰微挑,語氣淡了下來,卻比嗬斥更冷:
“張媽,到這一步,再裝沒用了。”
他沒吼沒逼,隻淡淡開口,字字戳心:
“我們既然坐在這裏問,就不是來猜的。你以為,那些痕跡、那些往來,真能藏得住?”
張媽身子猛地一顫,臉色慘白如紙。
“你不肯說,是想護著誰,還是……不敢說?”
“不是的!”她終於失控地搖頭,眼淚無聲砸落,卻依舊咬著牙,聲音抖得不成調,
“我不是要扛……我是真的不敢……那個人說了,我要是敢往外說一個字,我家裏人……我家裏人就都完了……”
陸景琛眸色一沉。
“有我們在,沒人能動你家人。”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頓,“你現在說實話,我們保你。你再不說,誰也保不了你。”
張媽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肩膀控製不住地發顫。
她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喉嚨裏滾了幾聲,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頭死死垂著,目光慌亂地在地麵上亂掃,像是在找一條根本不存在的退路。
片刻的僵持後,她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地毯,整個人蜷縮著,壓抑的哽咽從喉嚨裏漏出來,好半天,才抖著聲音,斷斷續續擠出來一句:
“我說……我說是……三年前……城南那塊地還沒動工的時候……有人找過我……”
陸景琛和陸景衍同時一怔。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意外。
他們查了無數可能,唯獨沒往三年前城南地這件事上想。
“誰找過你?”陸景琛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自覺緊了幾分。
張媽縮在地上,眼神慌亂,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麽,真的不知道……隻知道他叫左先生……”
左先生。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直直劈進陸景琛的腦子裏。
他臉色驟然一變,一貫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如此明顯的震動,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陸景衍雖然不清楚具體內情,但看到大哥這反應,心裏“咯噔”一下。
他再傻也明白——
這個代號,絕對不簡單。
“他找你做什麽?”
陸景琛的聲音明顯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他當時就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安安穩穩在陸家做工,別的什麽都不讓我做,隻說等他訊息。”
張媽哭著回憶,“這三年我安安穩穩幹活,都快把這人忘了,直到前段時間,他突然又聯係我,讓我找機會進先生的書房,碰一碰那支放在桌上的鋼筆……”
“就隻是碰一碰?”陸景衍皺眉。
“是……是啊!他沒讓我拿,沒讓我破壞,就讓我開啟看一眼,再放回去,還讓我留了個記號……我、我真的沒幹別的啊!”
張媽哭得泣不成聲,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吐了出來。
可她說完了,陸景琛和陸景衍卻徹底沉默了。
客廳裏靜得可怕,隻剩下張媽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偶爾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陸景衍看向大哥,壓低聲音:
“大哥,這個左先生……到底是誰?”
陸景琛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複了平靜,卻冷得像冰。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張媽,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今天說的這些,不要再對第三個人提起。安心待在這裏,不要出門,不要聯係任何人,我們會保護你和你的家人。”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張媽一愣,連忙點頭如搗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謝謝先生,謝謝二少……”
傭人上前,把還在發抖的張媽帶了下去,客廳裏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人一走,陸景衍立刻上前,語氣裏再無半分散漫:
“到底怎麽回事?那個左先生,你認識?”
陸景琛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背影挺拔,卻沉得近乎壓抑。
他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裏:
“不是認識……是惹不起。”
陸景衍臉色微變。
惹不起?
在京城,還有陸家人惹不起的人。
“三年前城南那塊地,是陸氏當年最重要的專案,牽扯的勢力太多。”
陸景琛聲音低沉,字字沉重,“專案最後能落地,很多人出了力,也有很多人,被踩了下去。”
他指尖微微攥起:
“‘左先生’不是一個人,是背後一整股勢力。層級太高,水太深,平時連提都不能輕易提,更別說查。”
陸景衍喉間微緊。
他不用再多問,已經懂了。
“那就算了?”他眉峰緊鎖,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把手伸到家裏,伸到柚柚身邊,我們就隻能看著?”
陸景琛轉過身,看向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不是忍。”
他一字一頓,清晰而冷硬:
“我們已經查到頭了。”
“再往下查,不是斷線索。”
“是觸雷區。”
陸景衍渾身一僵,立在原地,久久沒出聲。
他望著大哥凝重的神色,終於徹底明白。
他們本以為,隻是在查一樁潛入書房的小事。
沒想到輕輕一挖,竟直接觸到了一片絕對不能碰的禁區。
夜色愈濃,將整座陸家老宅牢牢裹住。
白日裏的溫煦散盡,空氣裏隻剩無聲的緊繃。
陸景衍靠牆站著,深深吸了口氣。
這一場看不見敵人的較量,比他想象的,要凶險太多。
迷霧深處,那道藏在代號背後的影子,依舊安靜地注視著這裏。
不露麵,不出手,卻已讓他們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