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了皺眉，指尖在螢幕上簡單敲下一個“好”字，便將手機鎖了屏，收回口袋。
方纔還勉強維持平靜的眼底，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快得幾乎無人能捕捉。
他起身邁步，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哪怕心頭壓著千斤重擔，他也不願驚擾屋裏那點小小的歡喜。
推開半掩的房門，柔和的晨光穿過百葉窗，在實木書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細碎光影，安靜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
柚柚正小身子整個趴在桌邊，胳膊肘輕輕撐著桌麵，小眉頭皺得緊緊的，鼻尖都快貼到卡紙上。
她手裏緊緊攥著一支紅色彩筆，一筆一劃，認真得像是在完成什麽大專案，連陸景琛走進來，都絲毫沒有察覺。
陸景衍站在書桌旁，微微俯身，一手穩穩按著卡紙邊緣，防止被小丫頭蹭歪，另一隻手拿著濕紙巾，時不時輕輕擦去柚柚指尖沾到的彩墨，動作溫柔又細致。
“爸爸，你快看，這朵梔子花畫得好不好看？”
柚柚忽然停下筆，高高舉起畫了一半的卡紙，仰起小臉，一雙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地望著陸景衍。
小臉頰上還沾著一點淺粉色的彩印，像落了一小片桃花，軟萌得讓人心裏發顫。
“好看，我們柚柚的小手最巧了，畫得比院子裏的梔子花還要好看。”
陸景衍低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目光落在那張稚嫩的畫紙上，眼底的自豪幾乎要溢位來。
陸景琛緩步走到書桌旁，靜靜垂眸看著那張稚嫩的畫。
卡紙上的梔子花花瓣層層疊疊，雖畫得歪歪扭扭，顏色卻塗得滿滿當當，鮮豔又溫暖，旁邊還畫了個紮著小辮子的粉色小人，舉著花，朝著一旁歪歪扭扭寫著的“大伯”二字遞過去。
沒有華麗的技巧，隻有孩童最直白、最純粹的心意。
心頭積壓的沉鬱，像是被這張小小的畫作輕輕揉開了一角。
陸景琛眼底緩緩漾開溫柔的笑意，伸手輕輕摸了摸柚柚的小腦袋，聲音溫軟得不像話：
“畫得真好，大伯特別喜歡，我們柚柚太用心了。”
“真的嗎？”
柚柚眼睛瞬間亮得像盛了星光，立刻丟下彩筆，轉身就撲進陸景琛懷裏，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蹭著他的臉頰，軟乎乎的小臉貼在他頸側。
“大伯喜歡就好！”
她軟糯的聲音頓了頓，忽然把小嘴湊到他耳邊，用氣音輕輕說，像在分享什麽天大的秘密：
“柚柚還要把賀卡畫得更漂亮，貼滿亮晶晶的貼紙……偷偷藏起來，明天大伯一醒就能看到啦！”
“好，都聽柚柚的。”
陸景琛抱著懷裏軟乎乎的小身子，掌心穩穩托著她，孩童獨有的溫熱透過衣料傳來，熨帖得讓人安心。方纔因鋼筆、因暗處算計而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悄然鬆緩了幾分。
他低頭看向懷裏黏人的小丫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柚柚慢慢畫，大伯陪著你，等畫完了，我們一起挑最漂亮的貼紙貼賀卡，好不好？”
“好耶！”
柚柚開心地拍著小手，從他懷裏輕輕滑下來，重新趴回書桌前，握著彩筆繼續認真塗抹，嘴裏還哼著那首不成調的梔子花歌謠。
軟糯的童音混著紙張沙沙的輕響，一點點漫進書房的每一處角落，讓整個空間都浸在一片溫馨靜謐裏。
陸景琛拉過一旁的椅子靜靜坐下，目光始終落在柚柚專註明媚的小臉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內袋裏早已暗下去的手機。
老陳的回複、那支筆尖變形、碎鑽脫落的鋼筆，仍在他心頭輕輕壓著。
有些事不能拖，也不能放。
那支筆承載的重量，老宅暗處的異動，三年前被人重新翻出的舊事……樁樁件件，都在告訴他，有人在暗處盯著陸家，步步緊逼。
可他看著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隻想著讓他開心的小丫頭，喉間微澀。
世間風雨再急，他也捨不得，讓這丁點安穩，被半分陰霾驚擾。
柚柚的世界裏，隻有梔子花、賀卡和疼她的家人，那些爾虞我詐、腥風血雨，他從來都不想讓這個小丫頭沾染分毫。
一旁的陸景衍將兄長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鬱盡收眼底，握著卡紙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太瞭解陸景琛，對方那點強裝出來的平靜，根本瞞不過他。
可他什麽都沒問，什麽也沒說，隻是安安靜靜陪著柚柚畫畫，穩穩按著卡紙，不添亂、不打擾，用最沉默的方式，替兄長守住眼前這片刻安穩。
晨光漸漸明亮，透過百葉窗，在地麵投下整齊柔和的光影，輕輕落在柚柚的畫紙上，為那朵稚嫩的梔子花鍍上一層暖金邊。
孩童輕快的歌謠還在書房裏輕輕回蕩，幹淨得不染塵埃。
隻是無人知曉，這片溫暖靜謐之下，早已暗流輕湧。
他知道，有些事迫在眉睫。
修複鋼筆，查清暗處的陰謀，皆是迫在眉睫。
可此刻，他隻想安安靜靜陪著柚柚，陪著這個用一顆真心捂暖他的小丫頭，留住這片刻來之不易的安穩。
至於即將到來的風雨，時光深處的秘密與算計，他都會一一扛下。
在柚柚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解決，絕不讓半分陰霾，驚擾她眼底的光。
書房裏，孩童輕快的歌謠仍在繼續。
陸景琛垂眸望著畫板前小小的身影，眼底所有鋒芒與冷冽，都盡數斂去，隻剩一片溫柔。
他沒有看見，窗外的樹影輕輕晃了晃。
一道冰冷的視線，自枝葉間一閃而逝。
晨光依舊溫暖，歲月看似靜好。
可針對那支鋼筆、針對陸家的暗流，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張開了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