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餐廳的彩繪玻璃，在純白的桌布上灑出細碎的彩虹光斑。
歐式水晶吊燈折射著柔和的光線，將滿桌精緻的早餐襯得愈發誘人——金黃的法式吐司堆著奶油，新鮮的藍莓裹著糖霜，還有溫熱的牛奶浮著薄薄一層奶皮。
可陸景衍此刻沒心思動筷。
他坐在餐桌旁，手裏小心翼翼地托著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指尖反複摩挲著銀亮的筆身，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鋼筆的筆尖被柚柚摔得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像被揉皺的錫紙，即便肉眼可見的損毀，卻依舊能從細膩的紋路裏看出昔日的精緻。
“修……到底該找誰修啊？”
陸景衍對著鋼筆喃喃自語，嘴裏還碎碎念著，“大哥這也太狠了，修不好不得唸叨我到明年？”
他翻出手機通訊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滑動，一會兒點開“珠寶修複師”，一會兒又劃到“古董器物修繕”，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年他光顧著陪柚柚，早就斷了和這類人脈的聯係，此刻臨時抱佛腳，竟發現竟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人選。
“爸爸，你在愁什麽呀？”
軟糯的聲音從對麵的兒童餐椅上傳來。
柚柚手裏捏著小叉子，叉起一塊裹著奶油的吐司，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剛囤滿糧食的小倉鼠。
她眨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陸景衍手裏的鋼筆，小短腿晃悠悠地晃著，蝴蝶結發繩隨著動作輕輕顫動。
陸景衍聽到聲音，立刻換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把鋼筆遞到柚柚麵前，故意歎了口氣：“還能愁什麽？你的小傑作闖禍啦。你看，這支鋼筆壞了，大伯讓我修，可爸爸不知道找誰修啊，要是修不好，今晚大伯的唸叨能從客廳排到臥室，你說爸爸會不會被唸叨得耳朵起繭子？”
柚柚湊過去，小腦袋幾乎要貼到桌布上，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那支彎掉的筆尖，小眉頭也輕輕皺了起來。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輕輕碰了碰筆尖，又飛快縮回去，轉頭看向陸景衍，小嘴巴抿了抿，眼底泛起一層水光：“都、都是柚柚不好……柚柚不該亂動大伯的鋼筆，爸爸別被罵呀。”
“傻丫頭，跟你沒關係。”
陸景衍心一軟，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指尖劃過她羊角辮上的蝴蝶結，“是爸爸沒看好你，該被罵的是爸爸。不過你要是想幫爸爸，就乖乖吃早餐，別再闖禍了，知道嗎？”
柚柚用力點了點頭，小爪子抓起叉子，大口大口地吃起吐司來。
可吃著吃著，她突然停下動作，小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放下叉子，趴在桌布上，湊到陸景衍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小聲說：“爸爸，柚柚有辦法！”
陸景衍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團子：“什麽辦法？我的小機靈鬼。”
“我們給大伯做一張超級好看的賀卡！”
柚柚伸出小手，比劃著大大的圓圈，“用彩筆做，比鋼筆好看一百倍！大伯看到了，肯定就不生氣了，也不會唸叨爸爸啦！”
她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臉認真：“柚柚畫畫可厲害啦，上次畫的全家福，老師都給了小紅花呢！”
陸景衍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心裏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他伸手捏了捏柚柚軟乎乎的臉蛋，忍不住笑了：“我們柚柚還會畫畫？那可太厲害了。不過……咱們的彩筆沒有大伯的鋼筆好用，畫出來的字可能不好看哦。”
“沒關係！”
柚柚拍著小手，小臉上滿是自信，“柚柚可以畫好多好多圖案，畫小花、小蝴蝶、還有大伯最喜歡的梔子花！大伯看到一定會喜歡的！”
就在這時，陸景琛端著最後一盤煎餃走了過來。
他將餐盤輕輕放在桌布中央，淺灰色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依舊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清潤的溫和。
他剛坐下，就聽到柚柚奶聲奶氣的聲音，還有陸景衍憋笑的動靜。
“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陸景琛拿起勺子，舀了一個煎餃放在柚柚的餐盤裏，語氣自然得像是剛才那通老宅來電從未發生過。
柚柚立刻從餐椅上直起身子，小短腿邁得飛快，撲到陸景琛身邊，抱著他的腰，仰著小臉，眼睛彎成了月牙：“大伯！柚柚和爸爸在商量，要給你做一張超級好看的賀卡，賠你那支壞了的鋼筆！”
陸景琛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丫頭，指尖輕輕拂過她沾了奶油的嘴角，眼底的笑意柔和得能漾出水來：“哦？我們柚柚還要給大伯做賀卡？那大伯可要好好期待了。”
“肯定好看！”
柚柚拍著小手，小身子晃了晃，“柚柚現在就去畫，畫完送給大伯，大伯就不生氣啦，也不會說爸爸啦，對不對呀？”
她說著，還偷偷拉了拉陸景琛的衣角，眼神裏帶著一絲小小的討好。
陸景琛看著柚柚這副模樣，心裏那點因老宅來電而起的陰霾，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他伸手點了點柚柚的小鼻子，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我們的小柚柚都這麽說了，大伯還能說什麽？不過畫賀卡可以，但是不能用危險的東西，知道嗎？”
“知道啦知道啦！”
柚柚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柚柚隻用彩筆和卡紙，不會碰危險的東西啦！
陸景衍在一旁看得心裏暖暖的，忍不住開口：“那我去給柚柚準備彩筆和卡紙，大哥你陪柚柚吃早餐，好不好？”
“嗯。”
陸景琛應了一聲，拿起牛奶杯，輕輕推到柚柚麵前，“先喝牛奶，喝完牛奶我們再商量畫什麽圖案，好不好？”
“好！”
柚柚乖乖拿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喝了兩口，又抬頭看向陸景琛，小聲問，“大伯，你喜歡梔子花嗎？柚柚給你畫一大束梔子花，好不好呀？”
陸景琛的指尖頓了頓，握著牛奶杯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他低頭，看著柚柚軟乎乎的小臉，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喜歡。我們柚柚畫的，大伯都喜歡。”
這話半分不假。
隻是他沒說出口——那支鋼筆的筆尖不僅彎了，還磕掉了一小塊鑲嵌的碎鑽。碎鑽落在茶幾縫隙裏，他方纔撿筆時仔細找過，卻沒能尋到。
那枚碎鑽很小，藏在縫隙裏，肉眼很難發現，可陸景琛知道，它就在那裏。
柚柚喝完牛奶，用手背胡亂擦了擦嘴，便被陸景衍抱起往書房走去。
路過客廳時，小丫頭特意回頭望了一眼，湊到陸景衍耳邊小聲嘀咕：“爸爸，我們要把賀卡做得漂漂亮亮的，藏在枕頭底下，大伯一醒來就能看到！”
“好，都聽我們柚柚的。”
陸景衍笑著應下，抱著柚柚走進了書房。
書房裏很快傳來了彩筆劃過卡紙的沙沙聲，還有柚柚奶聲奶氣的哼唱：“梔子花，白花花，送給大伯當禮物……大伯喜歡，笑哈哈……”
歌聲軟糯又歡快，像春日裏的微風，吹得人心裏暖洋洋的。
陸景琛坐在餐桌旁，慢慢吃著早餐。
可不知怎的，耳邊總縈繞著那首小小的歌謠，眼前卻總是浮現出剛才那枚掉落在縫隙裏的碎鑽。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指尖輕輕摩挲著彎掉的筆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
這支筆看著不過是件尋常藏品，內裏卻藏著故友的臨終囑托，更是陸家一段不願觸碰的舊秘。他一直小心珍藏，從不讓人輕易觸碰，沒料到竟被柚柚無意間弄壞。
修複，本就極難。
可他更清楚，這件事絕不能讓柚柚知道，不能讓小小的她因此愧疚不安。
陸景琛放下鋼筆，拿起手機，點開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聯係人。
備注是“老陳”，是當年幫故友定製鋼筆的老師傅，也是如今國內為數不多能修複這種定製器物的人。
他編輯了一條簡訊，簡潔明瞭：“一支定製鋼筆，筆尖損壞，鑲嵌碎鑽脫落，可否修複？”
傳送不過片刻，對方便回複：“陸總，此款定製難度極大，碎鑽匹配困難，還要保留原紋路，我盡力一試。需您親自將筆送過來，有些細節要當麵核對。”
陸景琛看著簡訊，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許久。
送過去，意味著要離開家，離開柚柚。
可老宅那邊近來暗流湧動，三年前的城南地塊協議忽然被人翻出，明顯有人在背後暗中佈局，推波助瀾。
他不能離開太久，更不能讓柚柚父女倆陷入任何未知的危險。
一邊是故人遺珍，一邊是至親安穩，心底的權衡與拉扯，一點點漫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