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沒有人是無所不能的,也沒有任何一位統帥,敢言不敗。
但為將者,自是心高氣傲。極少有人能像廉頗一樣,敢於自言不如而負荊請罪的。
長平戰場上,廉頗固然損兵過萬,丟失了大片的陣地。
但趙軍主力尚在,未嘗沒有翻身的可能。
“是秦國換將,武安君白起了?”
趙孝成王愣了許久,苦澀出言問道。
自華陽之戰,白起一舉殲滅趙魏聯軍15萬。將兩萬趙軍降卒溺斃在黃河之中,這位人屠兵仙便已成為了整個趙國的噩夢。
趙王想不到還有其他原因,能讓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心生退意。
廉頗苦澀的搖了搖頭,更是羞愧難當。
“所以,秦國僅僅是一個王齕,便讓我趙國無人可敵?”
趙孝成王回身癱坐在王榻之上,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廉將軍,這究竟是為何啊!”
藺相如再次掙紮著從病榻上起身,一把拉住廉頗,淒聲問道。
曾幾何時,將相和鳴?一內一外,共守趙國安寧。
廉頗老淚縱橫,再也無顏麵對這位老搭檔。
“若百人沖陣,斬將奪旗。莫說王齕,即便是對陣白起,末將也不懼之。
若論領兵千餘,百裡奔襲,老夫自認不輸馬服君趙奢。
老夫也曾領軍十萬,對決沙場。可如今排程二十五萬大軍,老臣才自知不及。
西南戰場多山野,大兵團作戰首重機動。
秦軍行蹤飄忽不定,王齕小兒尤善以多欺少,視我軍為玩物。
我進敵退,我退敵圍。敵動而我不動,便錯失戰機。
僅光狼城一戰,折將五人,損兵萬餘。
如今長平淪陷大半,廉頗實在無顏麵君!”
戰爭的學問便在於此。
為將者,不一定以為帥。
在長平之戰前,除了秦國,再無人能懂這門藝術。
後世漢王劉邦與韓信曾有過一個多多益善的典故。
劉邦問韓信:“像我自己,能帶多少士兵?”
韓信說:“陛下不過能帶十萬人。”
劉邦又問:“子又何如?”
韓信回答:“臣多多而益善耳。”
廉頗與韓信的差距,便是於此。
十萬人,是劉邦領兵的頂點,同樣也是廉頗領兵的極限。
翻查史書,這位擁有著無數輝煌戰績的老將,除了在長平之戰中敗績累累,而後統兵再無超越此數。
而在後世中,無論是钜鹿之戰還是淝水之戰,像這種典型的以少勝多的案例中,除了勝方將領的出色指揮,其根本原因都在於敗方統帥尚未達到調動如此眾多兵力的能力。
大兵團作戰對於此時的趙國來說,是一個全新的命題。
“若老將軍尚且如此,我趙國又有何人能夠一戰?”
趙孝成王麵如死灰,感覺自己都要涼透了。
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此時廉頗的目光竟然落在了始終一聲不吭的趙括身上。
“馬服君在世之時,我曾與趙奢將軍多次論兵。若論調兵遣將、排兵布陣,世之名將當屬馬服君。
隻可惜馬服君病逝,實乃我趙國之禍。
少將軍深得馬服君家傳,還請少將軍救我軍於危難之間。”
即便是在後世,誰又能想得到將趙括推上將位之人,會是當時執掌長平兵權的廉頗?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若非是廉頗信任,趙括又如何能如此迅速的掌控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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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萬大軍作戰,我也曾與馬服君談論過此道。”
此時,同樣一直沉默不語的老丞相田單也是開口道。
“隻可惜當時老夫目光短淺,未諳其精髓。如今看來,吾差馬服君多矣!少將軍常伴馬服君左右,即便不如馬服君爐火純青,想來也是有所掌握吧?”
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聚於一人,家國安危寄予一身,讓趙括忍不住苦笑。
他不敢接,可又怎能不接?
誠如廉頗所言,領兵十萬攻城拔營,廉頗仍是趙國的柱石。
但指揮數十萬兵馬作戰,環視朝堂除了自己還有誰敢說略通此道?
趙括首先將目光投向了國尉許歷。
這位依靠戰功從一介白衣步入朝堂的百夫長,曾是父親的帳下大將,在閼與之戰中一言敗秦,堪稱國士。
然而,許歷直接搖頭道:“建言獻策,奇兵迂迴,整頓軍務,調運糧草。在下尚堪一用。
但領軍作戰,布陣排兵,吾差廉老將軍尚還多矣!”
得,還不如廉頗,這就是一純純的輔助。
趙括又盯著田單看了許久,眼神都快拉出絲來。
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丞相嘴角抽了抽,顫顫巍巍地提手揉了揉滿是褶皺的臉,不可思議的問道。
“馬服子,你不會是想讓我這把老骨頭領兵吧?”
趙括心中有些可惜,他很想張口問一句:要不,您老試試?
田單是誰?號稱戰國時期第一大坦!
滿血時的田單有多肉?
五國伐齊,樂毅率五國三十萬聯軍,一路勢如破竹,連下七十二城。破齊都臨淄,齊國僅剩莒和即墨二城可守。
可田單僅靠城中百姓,就能堅守即墨五年。生生磨滅了聯軍血條,還能順勢反攻,為齊國收復大片失地。
田單入趙,可是趙王用三城五十七鎮從齊國換來的。
“長平戰場與即墨不同,即墨城深,不下邯鄲王城。縱有低山丘陵,仍屬平原之地。不管敵軍如何機動,城牆之上皆能一覽無餘。
而長平戰場多為山野,秦軍又擅機動。你看我這條老命,能應付的過來不?”
誠如田單所言,長平地勢過於複雜。
老丞相年事已高,當年因戰疾又久不經戰場。
莫說領兵打仗,即便是調兵遣將處理軍務,也可能隨時為國捐軀。
不過可惜歸可惜,田單卻讓趙括想起了尚在趙國的另一位名將。
“老丞相為國征戰一生,括豈忍心再讓您操勞。但樂毅將軍還在觀津,論以弱勝強,當年伐齊可為典範。”
四十五萬對六十萬,放在樂毅手裡還不是優勢在我?
聯合五國伐齊,也曾指揮過大兵團作戰。
而且樂毅剛過五旬,正值壯年。
身強體壯,堪稱五邊形戰士,這也是趙括能想到的最好選擇。
不料趙王卻一口回絕道:“不行,樂毅剛剛棄燕投趙,其心未附。此戰關乎國運,萬不可為他用!況且,樂毅將軍坐鎮觀津,一人能抵萬軍。鎮燕齊而保後方,纔可抽調出大軍抗秦。”
趙括聽聞後啞口無言,心中的另一個名字也被悄悄抹去。
李牧年少,常駐雁門而聲名不顯。而且他抵禦匈奴多年,想必也不會讓趙孝成王輕易抽調。
環顧朝堂,趙國此時其實不乏當世名將。
但有能力又能讓趙王委以重任的,卻空無一人。
田單之輩皆已老邁,甚至不少離世。
而李牧、樂毅鎮守邊疆又不敢呼叫,趙國的將帥竟處於青黃不接的時代。
在麥丘之戰後,趙括在軍事上的才能早已展露頭角。
論資排輩,抗秦重擔自然而然又落回了趙括的肩上。
“馬服子,寡人再問你一次。再給你加二十萬兵馬,能不能打!”
趙王目光灼灼地盯著趙括,鄭重問道。
箭發於弦,臨危授命。
這一次,連一向不看好趙括的藺相如也不再阻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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