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箭頭村,烏雲壓頂,天空陰沉得可怕。
寒風凜冽,為這個小山村罩上了一層悲涼。
這裡位於永祿河畔,是趙軍第一波衝鋒的戰線,也決戰中最為慘烈的戰場。
秦軍連夜搭建的壁壘縱然在騎兵的衝鋒下土崩瓦解,但依靠地勢對趙軍的延緩,也足以讓秦軍的弓弩兵足足射光數十波箭雨。
在這個方圓不超過八百米的小村,秦軍傾瀉的箭雨不下百萬之巨。
這個箭陣密度在冷兵器時代的野戰史上是前所未有。
單兵秦弩的有效射程在二三百米之間,但在弓弩兵身前,至少需要五十米的步兵防線和三十米的緩衝地帶,用來抵擋騎兵的沖襲。
為了保證最大的殺傷力,同時為了保證弩兵的斜射角度和騎兵必要的調動通道,弩兵之間至少要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
秦軍在永祿河前的第一道防線,最短的直線距離也不過1000多米,箭陣的尺寸也因此而成型。
五萬名秦國弓弩兵以100x500人數的方陣,在箭頭村創造出了一個200X800米的矩形箭陣。
其箭陣的密度,甚至超過了弩兵的密度。
每一波箭雨,都是五萬支長箭呼嘯齊發。每一名秦軍弩兵,在防線後移之前,都至少射出去了二三十支重箭!
所幸冷兵器時代的箭矢最大的不足便是準頭不好,但這鋪天蓋地的箭雨,依然奪去了兩萬多名趙軍士兵的生命。
這個減員人數都快趕上趙括迂迴在長平戰場上26天的陣亡數量,幾乎是決戰前夕趙國的總陣亡量的一半!
從軍事角度而言,一場戰鬥的傷亡超過百分之十,造成的損失就已經動搖軍心了。
而減員人數超過百分之二十,正常情況下已經足夠造成戰陣的潰敗。
但在漫長歷史長河中,迷人的老祖宗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這個極限。
這一戰,三十萬人背水一戰,以百分之九十的陣亡率,硬生生讓秦軍付出了同樣慘重的傷亡!
如此規模龐大的冷兵器時代的兌子野戰,遠勝於唐末的香積寺互砍。
作為第一波衝鋒的騎兵,其在箭陣中的損失尤為巨大。
有著前沿步兵實時傳達方位,在秦軍的刻意針對下,身為主將的趙括其實在第一波箭雨下便已經中箭穿胸。
戰爭是殘酷無情的,從來不會有什麼天選之子的主將光環。
“趙括熟讀兵書,卻不能活用。緻使趙軍全軍覆沒,四十五萬趙國降卒被坑殺,這就是紙上談兵!”
兩千年後的老專家言辭鑿鑿,一語蓋棺論定。
絲毫沒有理會到空中淩冽的寒風,猶如怨魂哀慟。
從箭頭村一路行至長平之戰的永祿村遺址,一群清澈而又愚蠢的大學生們緊隨其後,好奇的俯視著眼前巨大的屍骨坑。
唯有一個身材高挑,氣質冷艷的美女,手裡拿著搭載了最新款光學超長焦雙潛望鏡頭的手機,一絲不苟地研究著屍骨坑裡的骨骸。
“教授,這段腿骨上的裂紋方向好像有些不一樣。自下朝上.......所用兵器應該為戈。”
美女伸手按方位比劃了一下,不確定道:“這個被砍的應該是騎兵?”
“怎麼可能?這裡是坑殺降卒的地方。又沒有馬骨,哪兒來的騎兵?”
隊伍裡有人笑道。
“從儲存的原始照片上看,雖然部分顱骨嵌入箭簇,是被射殺。但更多的是頸椎骨折和肋骨斷裂。按照骨骼創傷分佈型別,所使用的武器大部分為戈和青銅短劍。”
美女擡起頭,認真地回答:“從涉及兵種來看,這應該不是坑殺,而是發生了一場騎兵和步兵之間無比慘烈的對峙。”
美女的話音剛落,一個獨自背著旅行包的青年不由一愣,眼神注視過來。
“趙雁,你這越說越不靠譜了,騎兵和步兵在壕溝裡對峙嗎?”
隊伍中另一個男生打趣道。
“可是按照課本上的記載,這裡並不是當初的戰場,隻是後來清理戰場的地方。”
趙雁氣急辯解道。
“不要吵了,做學問大膽猜想是好事,但必須尊重歷史,不要嘩眾取寵。”
走在前麵的老專家突然出聲,帶領著隊伍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趙雁微微一怔,隨即臉頰微紅,朝著默不作聲的青年做出一個歉意的微笑後,急忙跟上隊伍。
廣場上,有很多大學生都在圍著趙括的雕像拍照。
唯獨她擡頭望著趙括的塑像,眉頭緊蹙。
“怎麼了,需要幫忙拍照嗎?”
不知何時,跟在後麵的青年走了過來。
“醜,太醜了!”
趙雁很認真的回答後,才察覺到身後的青年,她急忙轉過身,笑著解釋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說你,我在說那個雕像。”
青年感覺有些胸悶,彷彿被刺了一刀。
“那你心目中的趙括是什麼樣的?”
趙雁上下打量了眼前的青年一番,美眸流轉,有些調皮地說:“身材高大、氣宇軒昂,和你一樣!”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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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有些好奇,敗軍之將,何足言勇?
“無論如何,他能率領大軍在戰場上抗擊敵國,都應該是我們民族的英雄。”
趙雁鄭重其事地說,隨後又略帶嫌棄的看向雕塑。
“況且,在古代,一個能統率四十多萬兵馬的將軍,怎麼可能和雕像上那個土撥鼠似的。”
“空談誤國,紙上談兵。”
青年略帶尷尬地說道,這是後世對趙括的評價。
“可史書都是由勝利者書寫,誰又知道歷史上是什麼樣子呢!”
趙雁撇了撇小嘴,不服道。
“白起嗜殺成性,早在長平之戰前,就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四十多萬趙軍沒了主將就要甘願投降,這又是什麼道理?
這是拿人家當傻子,還是他們自己是傻子啊。
就算是四十萬頭牲口,想要全部坑殺也沒那麼容易吧?”
青年沉默了許久,突然小聲說道:“謝謝你。”
趙雁微微一愣,試探著問他:“你是邯鄲人?”
青年點了點頭,略帶深意的說:“嗯,三千年的邯鄲人。”
邯鄲,一座三千年不曾改名的城市。
邯鄲城的歷史,無時無刻不和長平戰場上的四十五萬英魂緊密相連。
趙雁又笑了,伸手指了指雕塑。
“不好意思啊,雖然和他同姓,但我是陝西人。”
陝西,是秦地。
“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
熟讀歷史的青年也對秦國表現出了由衷的敬佩。
從貧瘠荒涼的秦地到一統華夏九州,是什麼樣的國運才能讓秦國接連出現幾代的明君?
“也謝謝你啊。大叔!我的同學們都走了,我也要跟上去了,再見!”
趙雁笑的很是燦爛,她朝青年擺了擺手離開。
不知何時,圍在雕像周圍的人群都已散去。
青年怔怔地立在原地,默默地仰望著後世為自己所立的雕像。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其上的雕塑麵容木訥,一臉書生之氣。
還確實挺醜的,真不像自己啊!
但千古罵名在身,四十五萬英魂如側。
讓他如鯁在喉,久久無言。
趙括重生了,重生在兩千多年後的現代。
本著午夜夢回的執念,他再次來到了曾經的戰場之上。
趙括也瞭解到不少後世對他和長平之戰的描述與評價,從來沒有一個人的話,能像趙雁一樣讓他心生暖意。
當年的泫氏城已不復存在,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這裡是北軍的防線,埋葬的大部分也是北軍的骸骨。
騎兵對沖,大軍後方必然震蕩。
若有敵軍自背後衝出襲擾,容易造成軍心不穩。
是五萬本就抱著必死之心的將士,靠著連夜搭築的簡單壁壘,生生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兩萬五千重騎的沖襲!
為主戰場上二十餘萬主力...贏得赴死的時間。
屍骨坑裡的骨骸無一全整,胸骨塌陷,利箭穿顱。
這些英魂,又怎麼可能是被坑殺的?
長平戰場上以死搏命的三十萬戰士,又怎麼能是降卒!
血灑丹河兩千年,英魂蒙塵骨如雪。
紙上談兵的罵名他趙括擔得起千年,可悍趙戰死的三十萬將士怎能被如此非議?
剎那間,天昏地暗,烏雲蔽日。
疾風驟起,好似怨魂哀嚎。
大雨傾盆,宛如天慟。
周赧王五十五年,七月。
邯鄲城陰沉的上空突然電閃雷鳴,頃刻間便是暴雨如注。
趙王宮內,趙括端坐於朝堂之尾,豁然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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