泫氏城，軍議廳。
參將蘇射死死盯著輿圖，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少將軍，我們恐怕被包圍了。最主要是，今天的糧草還沒有運過來。”
圍兵絕糧！
隨著長平關被破，秦軍的戰略意圖**裸地展現出來。
依託丹朱嶺和將軍嶺的地勢，封堵韓王山入口。
丹河上遊的整個戰場就像一個巨大的口袋，將三十萬趙軍裝在了裡麵。
將士們已經戰鬥了一天未曾進食，而如今後路和糧草斷絕，三十萬趙軍麵對的將會是一條死路！
趙括此刻也意識到了局勢的嚴峻。
秦王也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王齕率領五十萬大軍牽製趙軍主力，從河內之地北上而來的援軍又源源不斷。武安君白起暗中隱伏，指派玄甲重騎切斷自己的後路。
秦軍精銳齊出，加上後勤的民夫，此時在整個長平戰場投入的總人數隻怕不下百萬之數，隻為將趙軍的主力一舉消滅。
看來，秦王已經是急不可耐地要打一場滅國之戰了啊！
廳堂之上，一片死寂無聲。
趙括驀然擡頭，輕蔑一笑。
“包圍了嗎？兵法有雲，非十倍兵力不得圍之。我三十萬大軍集結於此，你們說，秦軍得用多少兵力，才能把我們圍而殲之？”
有退路是有退路的迂迴，沒退路自然有沒退路的衝鋒。
熟讀兵法的趙括深知一個道理，值此危難之際，軍心是萬萬不能亂的！
那張歷經了血雨腥風而不顯疑懼的臉，讓麾下部將一陣恍惚。
趙括毫無緣由的自信，反而成為了身處絕望中趙軍將士們心底的一塊壓艙石。
“軍帥難不成還想和秦軍決戰？”
馮亭聞言，臉色驟然一白。
三十萬對五十萬，一不佔據地利，二無天時援軍，此時若主動出擊，不是帶著將士們送死麼？
“馮將軍，我們已經沒有糧草了。如果不趁著現在突圍，難道等到將士們沒了力氣再上戰場嗎？”
趙括擡頭看著馮亭，聲音中帶著一絲淒涼的寒意。
“還是說，連您老這樣顯貴的人，也會想著去投秦？”
馮亭沉默了，和趙括久久對視著。
三年前秦國攻佔韓國野王後，韓國通往上黨的道路斷絕。
韓王派陽城君到秦國謝罪，割讓上黨之地請和。
而身為上黨郡守的馮亭寧死不從，攜上黨一十七城入趙。
趙王封其華陽君，食邑三萬戶，表其忠賢。
韓趙同起於三家分晉，祖上血脈尚還同氣連枝。
秦國於三晉之民不過西方外敵，如何能讓上黨的軍民歸心？
“老夫若想要降秦，三年前便降了。上黨的五萬百姓從軍趙國，又何懼一死耳！”
馮亭一臉決然，擲地有聲。
如果說，趙國接收長平是為了開疆擴土。
那麼馮亭和麾下的舊韓之民，純屬為了守衛家園。
在場的諸將，誰都有理由放棄上黨，唯有他不能。
“馮老，韓趙兩國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會銘記您的忠義！”
一世之臣，其忠於君。
萬世賢良，其忠於民。
“泫氏城雖然算不上是銅牆鐵壁，但同樣易守難攻。
秦軍主力封鎖韓王山，就是想著圍壁絕糧。
將我們困死在泫氏城中，不戰而屈人之兵！”
趙括轉頭掃視著帳下眾人，眼眸中一片猩紅的殺意。
“如果我們北上長平關，山路狹窄崎嶇，正好中了秦軍的奸計。
但若是南下東出將軍嶺，在永祿河畔與秦軍主力決一死戰。
諸位，不說有一線生機，但至少能將秦軍主力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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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們纔不負君王所託，百姓所望！”
“少將軍，您就下令吧！這仗，我們怎麼打？
腦袋掉了碗大的疤，拚死一個不虧，能換倆就能賺一個。”
裨將王榮沉聲道。
他戎馬半生，幸得老將軍趙奢生前賞識。
主打的就是一個生死看淡，不服就幹。
“首先，今天的軍事部署大家一定要三緘其口，一旦洩露出去，恐怕會動搖軍心。”
長平決戰，趙括寧可做一次無所顧忌的匹夫。
縱使兵敗，也不會讓秦軍達到戰略意圖。
但三十萬趙軍主力，難免會有貪生怕死之輩。
趙括要用一個彌天巨謊，瞞下大部分的士卒。
“馮亭將軍，你率五萬北軍在泫氏城外設防。
這裡是長平關秦軍南下的唯一通道，哪怕把泫氏城燒了，也不能讓秦軍過來！
隻要守住了後方，我軍主力便不會潰散。”
“王榮，你率五萬弓刀兵，用箭陣掩護我軍主力進攻。
待前線激戰，便撤下來督軍。
凡臨陣脫逃者，一律射殺！
如果北軍頂不住秦軍重騎的沖襲，你也要帶兵頂上去...”
趙括死死盯著王榮道。
如果說，秦軍潰敗，前線主力尚有一絲倖存的可能。
那麼馮亭和王榮，接到的幾乎是死令！
“少將軍放心，末將頂得住！”
王榮沉聲一拜。
“明日，我將親自率騎兵沖襲。蘇射，你來指揮步兵主力跟上。”
“傅豹，你去挑選一些原馬服軍中靠得住的老兵跟隨在我身旁，如果我遭遇不測，一定不能暴露出去。”
傅豹不僅是趙括麾下南軍的部將，更是從小陪伴趙括長大的家將。
待到趙括做完所有的軍事部署，所有人領命出行，傅豹仍不死心。
“少將軍，我們如果強攻長平關，縱然有所損傷，但還是有著一線生機啊。”
“隻要大軍奪回長平關，縱使不能和故關的守軍連成百裡石防線。
可我們退兵壺口，依然能拱衛邯鄲。
趙王仁慈寬厚，即便追責也不會取您性命。
少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傅豹的話越說越急，聲音卻是越來越低。
他縱然知道自己的建議很難被趙括接受，但依舊是不吐不快。
“傅豹，白起就是這麼想的。王齕，也是這麼想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縱使我們能逃出長平關，經此一役，趙國主力也十不存一。
五十萬秦軍陳兵上黨，趙國又拿什麼去抵禦？
縱然趙王不會追責，我們又有何臉麵麵對趙國百姓。
他們的丈夫、兒子死在戰場，隻是為了讓我們率領著幾萬殘部逃回去嗎？
全國縞素，我們又有何顏麵苟活於世。”
趙括行至窗前，俯瞰著丹水冷聲道。
“傅豹，你怕死嗎？如果你怕死，今夜就可以入秦。
以你的身手，明日砍下本將的頭顱不在話下。
憑此軍功，不說讓你在秦軍中加官進爵，至少是性命無憂。”
傅豹臉色漲紅，撲通一聲跪倒在趙括的身後。
“少將軍，我從小便追隨與你，怎麼會做那番不當人子的畜生！
趙國沒有怕死的將士，馬服軍更從未出過投降的將軍。
明日決戰，傅豹願為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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