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
葛生是山西的民謠,吟唱的是戍邊將士之妻對亡夫的悼亡之詞。
淒涼壓抑的歌聲,斷斷續續地飄蕩在夜色中。
趙括有些失神。
傅豹、蘇射,皆為帳下的忠勇悍將。王榮、馮亭,又都是捨生忘死之人。
趙王信任,龍台拜將,將江山社稷託付。三十萬袍澤同心,縱使戰局每況愈下,也未曾發生過一次動亂。
就連讓趙軍主力落入如此險境的趙驤,都已捐軀報國了。
他自幼熟讀六韜兵略,可麵對王齕、白起這樣久經沙場的老將,到頭來卻無可奈何。
兵之勝敗,本在於政,趙國的國力和秦國相差的實在是太多了。
若能重來一次,他可還敢領兵據敵?
“哪裡傳來的歌聲,範圍還如此之廣?”
趙括猛然驚醒,掃視著城下,臉色無比陰寒。
葛生這首詞曲譜寫於舊晉,趙國的將士們再熟悉不過了。
戰前思鄉,可是兵家大忌!
“最開始是秦卒在築壘時吟唱,可是時間一長,兵士們有不少偷偷附和。”
剛剛起身的傅豹臉色難堪,顯然是有所瞭解。
葛生最早隻在離秦軍最近的南軍中小範圍流傳。在屢禁不止後,沒想到都已經傳到泫氏城下。
趙軍深陷重圍,秦軍此舉顯然是在擾亂軍心。為了將趙軍主力擊潰,王齕真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垓下楚歌烏江亂,十麵埋伏英雄嘆。
就連力能拔山的霸王項羽都落了個自刎而亡,趙括又能如何破局?
趙括再也站不住了,他親自下城試圖穩定軍心。
若是放任歌聲不管,明日決戰,底層士兵們莫說進攻,恐怕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了。
趙奢尚在時,常訓誡趙括隻知排兵布陣,對士兵不夠體己。
人,不是器械。戰場廝殺,是用命在拚。
打仗不僅僅要靠謀略,還要知人心。
這一刻,趙括才知道一曲鄉音竟然能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他同遇到的每一位將士問候相談,無論士兵還是將官,他都一視同仁。
望著一張張疲憊中充滿了擔憂的麵龐,讓強裝鎮定的趙括心如刀絞。
這一夜,他才知道四十萬的大軍,是多麼龐大的群體。
四十萬大軍的生死,又是多麼沉重的責任。
“婆娘剛生了娃,我便接到了調令。本以為像往常一樣,打上幾仗,或是過上個一年半載就能輪值調回去。沒想到一波又一波的增兵,一呆就是三年。”
篝火旁,不少老兵的眼中滿懷思鄉之情。他們很多都是從趙國接收上黨便駐紮於此,已經三年沒回家了。
“老哥,等打贏了這一仗,我們就回家。”
趙括拍了拍說話的老兵肩膀,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下盤膝坐下。圍坐在篝火旁的眾人左擁右擠,紛紛讓開位置。
“趙將軍,這一戰我們還能打贏麼?”
望著同樣滿臉疲憊的趙括,還是有人忍不住問。
戰場上,戰線和糧草向來是底層士兵對戰勢優劣的評判標準。趙軍的戰線一退再退,今夜至今還沒有分發口糧,已經造成了不少人內心恐慌。
“我們能打贏,也必須要打贏!上黨的背後便是家國,我們的妻兒和父母都要靠著我們守護。”
大道理誰都懂,可趙括依舊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解釋著。
“可是如果我們輸了呢?”
生死麪前,總有人會怯懦。
“將士們,保家衛國,沙場赴死,本來就是我們從軍入伍的榮耀。
上黨的背後是長子和潞城,那裡不僅是我趙國的故土,也是不少將士們的家鄉。壺關口直抵邯鄲王城,上黨如若有失,我們的國土家園將徹底淪陷於秦軍的鐵蹄之下。我們的父母妻兒,又如何逃脫秦軍的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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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守住上黨,我們的家國才能安寧太平。隻有打退了敵軍,我們的稚子纔不用奔赴戰場。
我們這一仗,不是為國君打的。我們是為了自己的家園而戰,是為我們的子孫後代打的!
想想上黨淪陷時秦軍的殘暴,想想我們的妻兒老小。
身後便是國門,這一戰,我們退無可退!”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小心翼翼地圍了過來,趙括也終於站了起來。
“我知道,有人聽到了長平關逃將的喊話。我也可以很明確的告訴大家,白起派兵襲擊了長平關。
趙驤將軍以身殉國,我們的糧道也被截斷了!
秦軍妄圖斷絕我軍後路,然後憑藉地利,前後夾擊,緻使我軍主力死傷慘重。
我若率軍強攻長平關,固然能斷尾求生,率領殘部灰溜溜地逃回國內。
可你們大部分人,得死!”
趙括頓了頓,沉聲說道。
“你們也不用想著投降。
伊闕之戰,白起全殲韓魏聯軍24萬。
華陽之戰,白起斬首趙魏聯軍15萬,更將我趙軍兩萬降卒沉入黃河。
陘城之戰,白起斬殺韓軍5萬,無一生還。
那個殺神,把戰功看的比你們的性命還要重要!”
昏暗的篝火下,看著一雙雙茫然無助的眼神,趙括陰沉的眼底浮現出一絲狠辣,厲聲喝道。
“但是,他們的算盤打錯了!
我趙括若是貪生怕死之輩,憑藉皇親國戚的身份,父輩餘蔭,又何必來此前線?
建功立業?錯,是為了保家衛國!
我父君嘗言,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相信,長平關的將士已將秦軍的精銳消耗殆盡。
前方的秦軍主力,不過是一群空架子。縱然三十萬對五十萬,但優勢在我!
明日,我將率領大家從正麵發起進攻,大糧山和故關的守軍必將呼應。
隻要能將秦軍逼退到小東倉河畔,三麵夾擊,定能將秦軍主力消滅在丹河北岸。
即便我趙括戰死,也能將來犯秦軍一舉殲滅。
如此,我等方能不負君王所託,趙國百姓之盼!”
這位三十餘歲的青年將軍,在此危難時刻依舊不減大將風采。
那般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自信與廉頗老將軍的沉穩不同,讓趙軍將士們彷彿看到了昔日馬服君的英姿。
“少將軍必勝,悍趙長存!”
不知是誰突然喊出這麼一句,緊接著還未奔赴陣地的馮亭等人齊聲吶喊。
“趙軍必勝,悍趙長存!”
一聲聲口號從泫氏城下向著外圍擴散,直至傳遍整個軍團。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無衣》本是秦風,此時卻回蕩在趙軍營中。在趙括的暗中授意下,將士們慢慢轉換了曲調。
趙軍中有不少上黨遺民,泫氏城內也有兩萬的傷兵,他們有的身負重傷,有的家破人亡。他們不怕戰死,最害怕的是被身旁的袍澤拋棄。
看著身邊旁無力再戰但心有不甘的同袍,想到後方手無縛雞之力的妻兒,趙國的將士們都是雙目通紅。
即便老天隻給他們留下一條死路,他們也要拉著敵人同歸於盡。
“傅豹,你去傳令殺馬分食。所有人務必養精蓄銳,以備明日之戰!”
看著同仇敵愾的全軍將士,趙括雙目通紅,忍不住轉身回營。
戰馬,是古代最為珍稀的戰爭資源。可是現在,什麼也比不上讓這些慷慨赴死的將士們填飽肚子。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衾,與子同眠....”
趙括也輕聲呢喃著,眼神中滿是痛苦之色。
若無衣衾,與君同眠。
何以安骨,遍眼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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