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260年），九月。
暮秋寒夜，冷月如鉤。
三十萬趙軍邊打邊撤，依託地勢層層阻擊。
五十萬秦軍窮追不捨，如同附骨之疽。
趙括帶領趙軍主力沿西山迂迴輾轉了二十五個日夜，終究不得不退守泫氏城。
除了兩萬趙軍傷員入城休整，二十五萬趙軍主力在泫氏城外的寺莊村附近安營紮寨。
而四十五萬秦軍緊隨其後，控製了韓王山下的通道，將趙軍主力和大糧山守軍攔腰斬斷，使其首尾不能相連。
“少將軍，末將無能。緻使秦軍攻破韓王山陣地，已在永祿河邊築營立壘。”
城樓之上，風塵僕僕趕來的馮亭拜倒在地，一臉屈辱之色。
自秦軍年初攻打上黨，趙軍戰敗高平關，痛失光狼城。
這位舊韓老將如影隨形，參與了每一場喪失國土的戰鬥。
敗，敗，敗！
從上黨西側的高平關一路退守到東側丹河岸。
直到兩個月前趙括率領援軍趕來，渡河反擊，破西壘，圍光狼，才接連打了幾場勝仗。
但隨著秦軍增援光狼城，王齕挾勢反攻。
剛剛奪回的陣地再次失去，收復山河的期望也再次化為了泡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如今秦軍勢重，老將軍又何罪之有？”
趙括俯視著城牆下緩緩流淌的丹河，沉默了許久，才輕嘆著出聲安慰。
前線的軍報尚在意料之中，存兵棄陣的決策也是趙括親自下達的。
當馮亭率領的北軍陣地成為趙軍主力的最南側，也足以看出趙軍戰線的崩盤。
這並不是一場實力平等的戰爭。
自從秦軍援軍趕至，秦軍主力巔峰時已突破了五十萬。
在前線兵力相差接近一倍的情況下，陣地和生死是擺在趙軍將士麵前最艱難的抉擇。
攻守易形，這場仗打得讓趙括無比心寒。
在累計殲滅了五萬多秦軍的背後，是趙括丟掉了長平戰場上所有的陣地，和三萬趙軍將士埋骨沙場。
丹河防線是守不住了，上黨之地也將徹底淪為了秦國的囊中之物。
泫氏城雖然依山傍水壁厚城深，但畢竟是百年前的前朝建築。
過於低矮的城牆，根本難以抵擋住現如今先進的攻城器械。
這裡將會是他在上黨之地，最後一個阻擊敵軍的陣地。
用先祖趙獻子留下的最後一點兒遺蛻，盡量消磨掉秦軍的兵力。
打完了這一仗，隻要趙軍主力成功退守長平關，縱使百萬秦軍也無法打通百裡石防線。
沿著百裡石長城，東進故關，勾連大糧山上的守軍，趙括也未嘗沒有反戈一擊的可能。
可是，王齕集結瞭如此眾多的兵力，付出了那麼慘重的傷亡，會讓他如償所願嗎？
趙軍下一步的方向太過明瞭，讓趙括也不禁擔憂。
長平關，那裡是趙軍主力唯一的退路。
“少將軍，城北的斥候來報，在我大軍北側發現秦軍騎兵。數量不明，我已派人前往偵察。”
趙括麾下裨將王榮急匆匆的從城外趕來，帶來的訊息讓趙括後背發涼。
“城北是我軍的腹地，哪兒來的什麼騎兵！”
泫氏城向北不到十裡便是長平關，兩側崇山峻嶺，插翅難入。
除非，是長平關出了問題！
怕什麼來什麼，前一刻的擔憂在下一秒直接變成了現實。
“少將軍，不好了。長平關丟了，趙驤將軍拚死抵抗，以身殉國了！”
隨著一位身受重傷的長平關逃將在城下嗷嚎哭訴，讓趙括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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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關城高牆厚，易守難攻，怎麼會如此輕易就丟了。
況且城下是三十萬趙軍主力，這般擾亂軍心的軍情又怎能聲張？
“把他的嘴堵上，給老子帶過來！”
趙括咬牙沉聲道，腳跟一軟險些跌坐下去。
若非還認得此將的麵孔，他都懷疑是不是秦軍派來的姦細了。
這個沒長腦子的憨貨，為什麼偏偏他能逃得出來？
“秦軍主力此時被牽製在東南，哪兒來的兵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襲長平關？”
待到人被帶到城頭，趙括陰沉著臉低聲問道。
“是騎兵，在我們開關運糧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大批的騎兵，直接衝殺至關內。
那些騎兵身披玄甲，刀槍不入，我軍根本擋不住啊！”
那部將痛心疾首，灰頭土臉的樣子看上去讓人著實心疼。
“弓弩手呢？長戈軍呢？你們的拒馬、投石機都用哪裡去了？玄甲軍雖強，也終究抵不住滾木擂石吧！
戰時城門開合便是作戰，五萬精銳，配有強關重弩，守上半個月都不在話下。
趙驤是幹什麼吃的，即便是白起率重騎親至，也不至於連一天都撐不住啊！”
王榮出聲怒問道。
明明昨天晚上還從長平關調取軍糧，短短一天的時間怎麼就被攻破了?
看著啞口無言的部將，王榮的臉色驟然一變，心中升起無限的懊惱之意。
趙驤大意失守，恐怕開關都未做嚴密佈防！
“拉下去，拉下去沉河！”
趙括言辭冰冷，臉色鐵青。
任憑那部將再怎麼口訴衷腸，也不再聽他的狡辯。
大戰之初，趙括欲為長平關尋一良將，以防前軍未能全功，還能有一條退路。
哪怕趙括苦口婆心地強調後方的重要性。
但眾人皆以為長平關山高路險，又有重兵把守。
秦軍偷襲風險極高，沒人相信秦軍會對長平關下手。
以王榮為首的身邊之人皆曾是趙奢愛將，心高氣傲，誰也不願委居人後。
而以趙驤為首的軍中老將，大都對趙括年少掌兵頗有微詞。
誰也不甘在麾下受其指揮，反而更想要退居後方。
雙方一拍即合，讓趙括也沒脾氣阻攔。
一來趙括年輕氣盛，內心本就有所動搖。
二來王齕大軍壓境，他身邊熟識的良將本就短缺。
左右權衡之後，趙括最終選定了素不相識但身居高位的趙驤鎮守長平關。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給這位老將軍調撥了整整五萬精兵。
但沒想到，僅僅是拒關而守，趙驤和其部下竟還不是秦軍的一合之敵。
這群，廢物！
“少將軍，我去帶領西軍，將長平關奪回來！”
悔不當初，反應過來的王榮急忙道。
“來不及了。”
趙括搖了搖頭，絕望慘笑道。
“秦軍既然能想到偷襲長平關，駐守兵力就絕不會低於五萬。僅僅依靠西軍，不夠！
可若是我大軍開拔，秦軍主力必然追擊。到時候兩麵夾擊，損傷不可估量。”
危急關頭，趙括終於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了。
這世上如果隻有一支軍隊可以在山野中，如此大規模機動。
恐怕唯有白起麾下的五萬秦軍重騎，纔有能力進行這樣的迂迴破城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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