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溫柔愣了下,旋即笑得愈發燦爛。
他鬆開手,卻沒急著走,反而慢條斯理地把襪子穿好,動作間有意無意地露出腳踝處那一截白皙的麵板。
“韓醫生說得對,”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角,“那我改天再來。”
走到門口,季溫柔又回頭看了一眼。
韓錚已經坐回辦公桌前,垂眸寫著什麽,側臉的線條被窗外的日光切割得利落分明。金絲鏡框在鼻梁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襯得整個人愈發清冷疏離。
有意思。
季溫柔收回視線,嘴角噙著笑推門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韓錚的筆尖頓住。
他抬起眼,看向那扇緊閉的門,目光沉沉的,辨不清情緒。片刻後,他將筆擱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過方纔被握住的那處手背——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韓醫生,下班了還不走?”
同事推門進來,韓錚斂了神色,淡淡道:“馬上。”
他站起身,將白大褂脫下掛好,動作間卻頓了頓。
白大褂的下擺,似乎沾了一縷極淡的香味。
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尋常的香水味,倒像是——某種清甜的山茶花香,若有若無地縈繞著。
韓錚皺了皺眉,將那件白大褂掛到最裏麵。
再次聞到山茶花香是在三天後的下午。
韓錚剛接診完一個病人,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季溫柔今天換了身打扮,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鬆鬆垮垮地露出一截鎖骨,頭發似乎剛洗過,還帶著點潮濕的弧度。他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走到韓錚麵前,笑眯眯地往桌上一放。
“韓醫生,請你吃糖。”
韓錚抬眼看他。
季溫柔解釋道:“那天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好意思,我這人嘴欠,惹韓醫生不高興了。這不,特意買來賠罪的。”
韓錚沒接話,目光落在那紙袋上。
是一家很貴的甜品店,韓錚記得,這家店需要提前一週預約。
“腳好了?”他問。
季溫柔一愣,隨即靦腆笑道:“沒好利索呢,這不正好來複查?”
他說著,很自然地坐到沙發上,開始脫鞋脫襪。
韓錚看著他這一氣嗬成的動作,眉頭微微蹙起,卻終究沒說什麽。
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捏住季溫柔的腳踝。
紅腫確實消了大半,但還有一點淤青。
“恢複得還行。”韓錚說,手上微微用力按了按,“疼嗎?”
“疼。”季溫柔答得飛快。
韓錚抬眸看他,目光裏帶著點審視。
季溫柔眨了眨眼,很無辜地說:“真的很疼,韓醫生不會覺得我在裝病吧?”
他的聲音清清泠泠,尾音卻長長的拖著,帶出來黏糊糊的意味,讓人想到甜滋滋的,拉絲的草莓糍粑。
是故意在撒嬌吧,韓醫生想。
他沒說話,手上卻又加了點力道。
季溫柔這回是真的疼了,嘶了一聲,腳趾下意識蜷縮起來,卻不小心蹭到了韓錚的小臂。
針織衫的袖口往上挽著,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麵板微涼,肌理緊實。
季溫柔的腳趾在上麵停留了一秒,然後被韓錚毫不留情地撥開。
“季先生。”韓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是來看病的,還是來看我的?”
季溫柔愣住。
隨即,他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笑得胸腔微微震動,笑得連韓錚都有一瞬間的晃神。
“韓醫生,”季溫柔仰著頭看他,眼睛裏亮晶晶的,“你這個問題問得可不好回答。”
他站起身,比坐著的韓錚高出小半個頭,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些。
近到韓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山茶花香。
前幾天在他印象裏的淡淡清香,今天變得近乎濃烈了。
“我要是說來看病的,”季溫柔壓低了聲音,“那豈不是辜負了韓醫生這張臉?”
韓錚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他麵上沒什麽表情,耳尖卻不易察覺地紅了。
“複查完了,去拿藥。”他說,轉身走向辦公桌。
季溫柔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像朵搖曳的山茶花。
他慢悠悠地穿好鞋襪,走到桌邊,卻沒急著拿藥單,而是低頭看向那紙袋。
“韓醫生,糖還沒有收呢。”
韓錚筆尖不停:“不吃。”
“那扔了?”季溫柔歪著頭看他,“五百多一盒呢。”
韓錚的筆尖頓住:“送禮?”
季溫柔的笑險些沒繃住。他愣了一瞬,隨即輕咳一聲,掩飾住那點尷尬,正想說點什麽圓回來,卻見韓錚已經垂下眼,伸手將紙袋拉到自己這邊。
“謝謝。”他說,語氣還是那樣生硬,像是不太習慣說這兩個字。
隻是接過紙袋後,他的手在袋口無意識地摩挲。
紙袋的邊緣皺了。
季溫柔看著他白玉一樣的手,心裏那點尷尬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癢。
腳腕被他摸過的地方隱隱發燙。
他拿起藥單,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韓錚正垂眸看著那紙袋,表情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麽。
季溫柔心裏一動,忽然有種衝動想回去再逗逗他。
但他忍住了。
來日方長嘛。
門合上後,韓錚盯著那紙袋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抽屜,把紙袋放進去,關上。
想了想,又開啟,拿出盒子,拆開,取出一顆奶糖。
剝開糖紙,放入口中。
甜的。
奶味很重。
韓錚麵無表情地嚼了嚼,然後把糖紙展平,夾進了病曆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