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錚下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急診那邊送來個車禍傷的,他跟著忙了兩個小時,出來時整個骨科門診都空了。走廊的燈滅了一半,隻剩下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
他換好衣服,拎著包往外走。
剛出住院部大樓,就看見花壇邊上蹲著一個人。
灰色的針織衫,蜷成一團,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瞌睡。
韓錚腳步頓了頓。
那人像是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季溫柔的頭發被夜風吹得有點亂,眼睛卻亮得很。他看見韓錚,咧嘴一笑,站起身時大概是蹲久了腿麻,踉蹌了一下。
“韓醫生,好巧。”
韓錚看著他,沒說話。
這地方離門診樓有三百米,離醫院大門更是反方向。
季溫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嘴裏嘟囔著:“我就隨便逛逛……這醫院挺大的,逛著逛著就……”
“逛到住院部後麵?”韓錚開口。
季溫柔噎住。
韓錚收回視線,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響起腳步聲,跟得不遠不近,剛好落後兩步。
韓錚沒回頭,也沒停下。
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他忽然站住。
“跟著我做什麽?”
身後的人沒答話。
韓錚轉過身。
季溫柔站在路燈底下,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他歪著頭看韓錚,嘴角噙著那點慣常的笑,可笑意卻沒到眼底。
“韓醫生,”他說,“我今天不是來複查的。”
韓錚等著他往下說。
季溫柔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兩步,走到韓錚麵前。
近得有些越界。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麽。
韓錚垂下眼,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著拳。
夜風吹過,帶來那股山茶花的香氣,比診室裏那一次淡了些,混著點夜風的涼。
韓錚往後退了半步。
“看完了?”
季溫柔愣住。
韓錚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再跟上來。
他走到路邊等車,餘光裏看見那團灰色的影子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計程車停下來,韓錚拉開車門。
坐進去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季溫柔站在路燈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韓錚抿了抿唇,彎腰坐進車裏。
“師傅,走吧。”
車開出老遠,他透過後視鏡還能看見那個越來越小的灰點。
第二天早上,韓錚到科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個紙袋。
和上次那家店一樣。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四周。
護士站的小周探出頭來:“韓醫生,剛纔有人送來的,說是你的……朋友?”
朋友兩個字,她說得有些遲疑。
韓錚沒說話,低頭看那紙袋。
袋口封著,上麵貼了張便利貼,寫著幾個字——
“昨天是來複查的。今天是來看你的。”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寫得潦草。
韓錚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便利貼揭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裏。
紙袋開啟,裏麵是一盒馬卡龍,還有一小罐茶葉。
茶葉罐上貼著手寫的標簽:山茶花烏龍。
韓錚的拇指在罐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他昨天提過一句,最近睡眠不好,晚上喝咖啡睡不著。
他當時隻是隨口一說。
中午休息的時候,韓錚泡了一杯那茶葉。
山茶的香氣氤氳開來,混著烏龍的醇厚,在唇齒間留下淡淡的回甘。
他捧著杯子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
沒有季溫柔的聯係方式。
他把手機放下。
過了兩分鍾,又拿起來。
“小周,”他走出辦公室,“早上送東西的人,留電話了嗎?”
小周搖頭:“沒有,放下就走了。”
韓錚點點頭,回了辦公室。
坐下後,他盯著那盒馬卡龍看了半天。
然後他剝開一個,放進嘴裏。
甜的。
粉色的外殼,夾心是草莓味的。
韓錚麵無表情地嚼完,把包裝紙展平,和上次那張糖紙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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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韓錚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韓醫生,茶葉好喝嗎?”
韓錚沒說話。
季溫柔在那頭等了等,又開口:“我猜你肯定喝過了。你要是沒喝,我就再送一罐;你要是喝了……”
“喝了。”韓錚打斷他。
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笑聲響起,比方纔更真切了些:“好喝嗎?”
韓錚沒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季溫柔,”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圖什麽?”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韓錚以為電話斷了,才聽見季溫柔的聲音。
“韓醫生,”他說,“你有沒有那種時候,就是看見一個人,明明什麽都沒做,你就覺得……他懂你。”
韓錚沒說話。
季溫柔繼續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看病曆。那個表情,怎麽說呢……就跟我一個人畫畫的時候差不多。”
韓錚握著電話的手收緊了些。
“我瞎猜的,”季溫柔的聲音又帶上笑意,卻沒那麽輕浮了,“猜錯了你就當我胡說八道。”
韓錚沉默了很久。
“沒猜錯。”他說。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安靜。
然後季溫柔輕輕笑了一聲,笑得有點澀:“韓醫生,你這人真是……”
他沒說完。
但韓錚聽懂了。
他垂下眼,看見桌上那罐山茶花烏龍。
“明天,”他忽然說,“我明天休息。”
季溫柔一愣:“啊?”
韓錚沒再說話,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看。
三秒後,螢幕亮了。
一條訊息。
“那明天我請韓醫生喝茶?我知道一家店,山茶花蛋糕特別好吃。”
韓錚盯著那行字。
嘴角似乎動了動,很淡很淡的一個弧度。
他沒有回複,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