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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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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小瑩看著陳玄風和梅超風的背影消失在鬆林裏,暗暗出了一口長氣。她攥著劍柄的手指慢慢鬆開,手心全是汗。走吧,走了就好。今天這局麵,能不動手就收場,已經是燒高香了。近百號人被騙進桐柏山,發現雙煞沒受傷、王敬軒沒來,士氣早就垮了。真要打起來,死傷還不知道有多少。

她正要轉身招呼韓寶駒和張阿生撤退,忽然——

“陳玄風!梅超風!你們別想走!”

一聲厲吼,像炸雷一樣在山穀裏炸開。所有人都被這一聲吼嚇了一跳,韓小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循聲望去,隻見一個人影從人群中飛身而出,雙掌齊出,破空之聲淩厲刺耳,直奔陳玄風和梅超風的後背——

陸乘風。

韓小瑩的心沉到了穀底。她一直在注意曲靈風,卻忘了陸乘風。這個在角落裏沉默了整整兩天的男人,這個家資豪富、卻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追殺師兄師姐上的男人——他等這一刻,等了十幾年。

梅超風頭也不迴,反手一掌拍出。“砰”的一聲,兩掌相交,陸乘風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他的武功不弱,但在梅超風麵前,差得太遠了。於光遠飛身躍起,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兩個人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地上,於光遠踉蹌了兩步才站穩,陸乘風的嘴角已經滲出了血絲。

梅超風這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於光遠和陸乘風身上。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看不出任何情緒。

“江南金劍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你也要來送死?”

於光遠沒有迴答。他握緊了手裏的金柄長劍,指節泛白。他是一流高手,在江南地麵上名頭響亮,但麵對梅超風,他手心全是汗。

梅超風沒有給他拔劍的機會。她手腕一抖,盤在腳邊的白蟒鞭像一條活蛇般彈起,鞭梢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直奔於光遠的麵門——

“叮!”

一雙鐵拐從天而降,架住了白蟒鞭。鞭拐相交,火星四濺,聲音尖銳得讓人牙酸。

曲靈風。

他不知什麽時候從人群中衝了出來,雙拐交叉,死死地架住了梅超風的白蟒鞭。他的腿在發抖——騎馬走了兩天,又抱著清鳶在山路上走了半天,他的腿早就撐不住了。但他的雙拐穩得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梅超風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大師兄?”

曲靈風沒有看她。他盯著自己的雙拐,盯著那根被鐵拐架住的白蟒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梅超風,你還認得我這個大師兄?”

梅超風沒有說話。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白蟒鞭往迴一收,曲靈風的鐵拐跟著往前一送,兩個人同時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好啊,”陳玄風的聲音從梅超風身後傳來,低沉而沙啞,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低吼,“大師兄,四師弟,一齊來了。要我夫妻的命來了。”

他轉過身來,那雙暗沉沉的眼睛從曲靈風身上掃到陸乘風身上,又從陸乘風身上掃到於光遠身上,最後落在柯辟邪和那近百個江湖客身上。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來啊。都來啊。”

曲靈風沒有說話。他拄著雙拐,看著麵前這兩個人——他的師兄,他的師姐。十幾年前在桃花島上,他們一起練功,一起吃飯,一起挨師父的罵。陳玄風教過他拳法的發力技巧,梅超風替他縫過破了的衣服。那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日子。然後他們偷了《九陰真經》,跑了。師父打斷了所有人的腿,把他們趕出了桃花島。他的腿再也沒有好過,他的家再也沒有迴去過。

“為什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自己,“你們為什麽要偷師父的經書?”

陳玄風沒有迴答。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韓小瑩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疲憊的厭倦。

“大師兄,”他說,“十幾年了,你還問這個?”

“我就是要問。”曲靈風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們走了之後,師父把我們所有人的腿都打斷了?你知不知道,陸乘風這些年是怎麽過的?你知不知道,馮默風纔多大?他才十幾歲,就被趕出桃花島,一個人在外麵流浪!你們知不知道!”

陳玄風沉默了。梅超風站在他身後,低著頭,白蟒鞭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知道又怎樣?”陳玄風的聲音很低,“不知道又怎樣?腿斷了,還能接上。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曲靈風愣了一下。“你說什麽?”

“沒什麽。”陳玄風抬起頭,目光越過曲靈風,落在柯辟邪身上,“你就是柯辟邪?雁蕩派的?”

柯辟邪手握長劍,往前踏了一步。“正是。”

“你帶這麽多人來找我們,是要替天行道?”

“你們濫殺無辜,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

陳玄風忽然笑了。笑聲很沙啞,像破風箱在漏氣,笑了幾聲就停了。他搖了搖頭,看著柯辟邪,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是可憐。

“柯辟邪,你知道王敬軒為什麽沒來嗎?”

柯辟邪的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陳玄風不再看他,轉過身,朝梅超風走過去,“走吧。”

“想走?”陸乘風擦掉嘴角的血,站直了身體,“今天你們別想走!”

他一掌拍出,掌風淩厲,直奔陳玄風的後背。陳玄風頭也不迴,反手一掌,“砰”的一聲,陸乘風又飛了出去。這一次於光遠沒來得及接住他,他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嘴裏湧出一口鮮血。

“四師弟,”陳玄風的聲音很冷,“我不想殺你。你別逼我。”

“那你殺啊!”陸乘風撐著地麵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你殺了我,師父也不會讓你們迴去!你們這輩子都是叛徒!桃花島的叛徒!”

陳玄風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疲憊,不再是厭倦,而是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你找死。”

他一掌拍出,這一次不再是隨手一擋,而是真正的九陰白骨爪。五指彎曲,指尖泛著灰白色的光,直奔陸乘風的天靈蓋——

曲靈風的鐵拐到了。雙拐齊出,一拐架住陳玄風的手腕,一拐砸向他的肋下。陳玄風被迫收手,往後退了一步。曲靈風趁勢跟進,雙拐連環砸出,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猛。

“大師兄,你不是我的對手。”陳玄風一邊退一邊說。

“打不過也要打。”曲靈風咬著牙,鐵拐砸在陳玄風的手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陳玄風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手一抓,五指扣住了曲靈風的鐵拐,用力一擰。曲靈風的手腕跟著一翻,差點握不住拐,他拚盡全力穩住了,但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陳玄風沒有追擊。他站在那裏,看著曲靈風狼狽的樣子,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大師兄,你的腿不行了。”

“不用你管。”

兩個人又鬥在一起。十幾招下來,曲靈風漸漸落了下風。他的腿撐不住太久,每出一招都要咬牙硬撐,額頭上全是汗。陳玄風顯然沒有出全力——他在退,在躲,在格擋,幾乎沒有主動進攻。但他的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曲靈風的鐵拐嗡嗡響,曲靈風的虎口已經裂開了,血順著拐柄往下淌。

韓小瑩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這一幕,心一點一點地揪緊了。她想衝上去,但她不能——曲靈風說過,這件事他要自己麵對。她不是桃花島的人,她不懂他們之間的恩怨。她貿然出手,隻會讓事情更糟。

“柯大俠!”於光遠拔出了金柄長劍,“動手吧!”

柯辟邪猶豫了一瞬。他看了看曲靈風和陳玄風,又看了看梅超風和白蟒鞭,猛地拔出長劍。“諸位兄弟,黑風雙煞作惡多端,今日不除,後患無窮!跟我上!”

他率先衝了上去。身後,七八個武功最高的好手跟著他衝了上去。再後麵,近百個江湖客猶豫了一下,也舉著兵器衝了上去。

混戰開始了。

陳玄風被柯辟邪、曲靈風、於光遠、陸乘風四個人圍在中間。四對一,本該是壓倒性的優勢,但陳玄風的九陰白骨爪太過淩厲,每一爪抓出都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四個人誰都不敢近身。曲靈風的鐵拐剛猛,於光遠的金劍淩厲,柯辟邪的劍法沉穩,陸乘風的掌法狠辣——四個人配合得並不默契,但陳玄風一時半會兒也拿不下他們。

梅超風站在外圍,白蟒鞭像一條銀色的蛇,在人群中穿梭。她的鞭法比陳玄風的爪法更可怕——鞭長足有丈許,一鞭掃過去,三四個人同時倒地。她不殺人,每一鞭都抽在腿上、腰上、肩膀上,但被她抽中的人沒有一個能再站起來。

“啊——我的腿!”

“散開!快散開!”

近百個江湖客被梅超風一個人打得抱頭鼠竄。他們的武功太差了,在梅超風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白蟒鞭所到之處,人仰馬翻,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想從側麵偷襲,梅超風頭也不迴,反手一鞭,那人就飛了出去。有人想用人海戰術壓上去,梅超風一鞭掃出一個半圓,前麵三排人全倒了。

“三哥!”韓小瑩喊了一聲。

韓寶駒早就忍不住了。他聽到韓小瑩的聲音,大吼一聲,金龍鞭出鞘,朝梅超風衝了過去。他的鞭法和梅超風的白蟒鞭不是一個級別的,但他學了菩提心法,內力比之前強了不少,至少能撐幾招。

金龍鞭和白蟒鞭絞在一起,韓寶駒咬著牙,拚盡全力往後拽。梅超風看了他一眼,手腕一抖,白蟒鞭像蛇一樣從金龍鞭上滑開,鞭梢直奔韓寶駒的麵門。韓寶駒低頭躲過,白蟒鞭從他頭頂擦過,削掉了幾縷頭發。

“三哥小心!”張阿生衝了上來,屠夫刀劈向梅超風的手臂。梅超風側身避開,白蟒鞭迴縮,鞭柄撞在張阿生的刀背上。張阿生隻覺得一股大力湧來,屠夫刀差點脫手。他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梅超風一腳踢在他胸口上,張阿生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嘴裏湧出一口鮮血。

“五哥!”韓小瑩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能再等了。她拔出長劍,朝梅超風衝了過去。

雨花劍法第一式,“春雨如絲”。劍尖顫動,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細密的弧線,直奔梅超風的手腕。梅超風“咦”了一聲,白蟒鞭迴縮,鞭梢在劍身上點了一下。韓小瑩隻覺得手臂一麻,長劍差點脫手。她咬緊牙關,手腕一翻,劍鋒順著鞭身削了上去。

“雨花劍法?”梅超風的聲音有些意外,“普渡寺的傳人?”

韓小瑩沒有說話。她的全部精力都在這一劍上,內力從丹田升起,沿著手臂流到指尖,灌入劍身。劍刃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白光——不是劍氣,是內力附著在劍身上的效果。

梅超風的白蟒鞭忽然變了方向,不再正麵交鋒,而是從側麵卷過來。韓小瑩來不及變招,隻能往後撤了一步。白蟒鞭從她麵前掃過,鞭風颳得她臉上生疼。

“小丫頭,你不是我的對手。”梅超風的語氣淡淡的,“我不想殺你。讓開。”

韓小瑩沒有讓。她握緊了長劍,指節泛白。她的目光越過梅超風,落在柯辟邪身上——柯辟邪正和陳玄風鬥在一起,於光遠和曲靈風在旁邊策應,陸乘風已經受了傷,退到了後麵。

四個人打一個,依然占不到便宜。陳玄風的九陰白骨爪越來越快,每一爪抓出都帶著尖銳的破風聲。曲靈風的鐵拐慢了下來,他的腿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於光遠的金劍被陳玄風一爪抓中,劍身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柯辟邪的劍法雖然沉穩,但陳玄風根本不給他近身的機會。

韓小瑩一分神,梅超風的白蟒鞭已經捲到了麵前。她來不及躲,隻能舉劍格擋。“啪”的一聲,白蟒鞭抽在劍身上,韓小瑩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三步,虎口一陣劇痛。

“小丫頭,再看哪裏?”梅超風的聲音冷得像冰。

韓小瑩咬了咬牙,重新站穩。她的目光不敢再離開梅超風——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的內力、她的鞭法、她的戰鬥經驗,都不是韓小瑩能比的。如果不是她手下留情,韓小瑩早就死了。

但她不能退。退了,韓寶駒和張阿生怎麽辦?曲靈風怎麽辦?柯辟邪怎麽辦?

“韓姑娘!”曲靈風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急促而沙啞,“別管這邊!帶清鳶走!”

韓小瑩愣了一下,目光掃過戰場——曲清鳶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曲靈風的馬上爬了下來,正站在戰場邊緣,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她的小臉慘白,嘴唇哆嗦著,但沒有哭。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曲靈風,盯著那個拄著雙拐、渾身是血的男人。

“爹……”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

“清鳶!”韓小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衝過去,但梅超風的白蟒鞭攔在她麵前,像一道銀色的牆。

“讓開!”韓小瑩幾乎是吼出來的。

梅超風沒有讓。她看著韓小瑩,眼神裏有一絲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冷漠,是一種韓小瑩看不懂的、複雜的東西。

“那個孩子,是大師兄的?”

“是!”

梅超風沉默了一瞬。她的白蟒鞭垂了下來。

“帶她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別讓她死在這裏。”

韓小瑩來不及多想,轉身朝曲清鳶衝過去。

另一邊,陳玄風的九陰白骨爪忽然加快了速度。他的目標不是曲靈風,不是柯辟邪,而是於光遠。

於光遠的金劍被他一把抓住,五指用力,劍身上又多了五個指印。於光遠想抽劍,抽不出來。陳玄風一掌拍在他胸口上,於光遠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一棵鬆樹上,鬆針簌簌地落下來。他滑落在地,嘴裏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塊——肋骨斷了,至少三四根。

陳玄風沒有看他第二眼。他轉過身,看著曲靈風、柯辟邪和陸乘風。

“大師兄,”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走吧。帶著那個孩子走。我不想殺你。”

曲靈風沒有說話。他拄著鐵拐,站在那裏,渾身是血,腿在發抖,但他沒有退。

“走啊!”陳玄風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你以為你打得過我?你以為你能替天行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站都站不穩了!”

“我站得穩。”曲靈風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站了十幾年了。”

陳玄風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變化——從憤怒到疲憊,從疲憊到無奈,從無奈到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大師兄,”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不該來。”

“我來了。”曲靈風說,“我來了,就是要問你一句話。”

“什麽話?”

“你後悔嗎?”

陳玄風沉默了。他站在那裏,赤著的上身滿是傷疤,暗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他沒有迴答。

梅超風站在他身後,低著頭,白蟒鞭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走!”陳玄風忽然一掌拍出,不是打曲靈風,是打柯辟邪。柯辟邪舉劍格擋,劍身被拍斷,半截劍刃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遠處的草叢裏。柯辟邪往後退了三步,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陳玄風沒有追擊。他看著曲靈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

他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群裏衝了出來。

“爹!爹!”曲清鳶不知什麽時候從韓小瑩懷裏掙了下來,跌跌撞撞地朝曲靈風跑過去。她的臉上全是淚,小胳膊伸著,要爹抱。

韓小瑩在後麵追,追不上——她離得太遠了,中間隔著七八個倒在地上的人。

“清鳶!別過去!”韓小瑩的聲音變了調。

曲清鳶沒有聽到。她的眼裏隻有曲靈風,那個渾身是血、拄著鐵拐、站都站不穩的男人。

陳玄風轉過身來,正好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朝這邊跑過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九陰白骨爪已經揚起——

曲靈風的心跳停了。他想衝過去,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隻能站在那裏,看著陳玄風的爪子朝他的女兒落下去。

然後——

一道紅色的身影從側麵閃了出來。

大紅道袍在陽光下刺目得驚人,金線繡的雲紋在風中翻飛,白玉腰帶上的紅寶石閃了一閃。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一座移動的山。上一刻還在三丈之外,下一刻已經擋在了曲清鳶麵前。

雙掌齊出。

第一掌,拍在陳玄風的手腕上,把他的九陰白骨爪震偏了半寸。第二掌,拍在陳玄風的掌心上,兩掌相交,“砰”的一聲悶響,潘常吉往後退了兩步,陳玄風的身子隻是晃了一晃。

高下立判。潘常吉的武功不弱,金丹宗蕊珠仙官的名頭不是白給的,但陳玄風的九陰白骨爪太過淩厲,內力也比她深厚。她打不過他——她自己知道,在場的人也都看出來了。

但潘常吉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她站穩了,把曲清鳶往身後一擋,大紅道袍的袖子一甩,昂著頭,看著陳玄風,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不是笑,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於跟你多說的傲氣。

“陳玄風,”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動她一下試試。”

陳玄風盯著她,眉頭皺得很深。“潘常吉,這不關你的事。”

“關不關我的事,你說了不算。”潘常吉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說話,“這個孩子姓曲,是我丈夫起的名字。你要動她,先問問金丹宗答不答應。”

陳玄風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壓著什麽東西的表情。“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潘常吉昂著頭,大紅道袍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是告訴你一聲。你動了她,金丹宗上下不會放過你。我丈夫不會放過你。我師兄彭耜的脾氣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你動了他起名字的孩子——”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玄風沉默了。他站在那裏,九陰白骨爪還揚在半空中,但遲遲沒有落下去。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打不過潘常吉,他打得過。但他不想惹金丹宗。金丹宗是大宋國教,總舵在武夷山,弟子遍佈天下,掌門真人白玉蟾雖然已經仙逝,但餘威猶在。彭耜那個人他瞭解——平時看起來溫溫和和的,真要惹急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他看了看潘常吉,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小小的身影。小女孩縮在紅色道袍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哆嗦著,但沒有哭。

“走。”陳玄風收了爪,轉過身去,“今天我不跟你計較。下次——讓你男人來。”

他拉著梅超風的手,兩個人轉身走進了鬆林。梅超風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過潘常吉,落在曲清鳶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轉過頭,跟著陳玄風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鬆濤聲中。

潘常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雙肩慢慢垮了下來。她的手從袖子裏伸出來——虎口紅腫,手指在發抖,剛才那兩掌她用盡了全力,虎口已經震裂了,血珠滲出來,沿著手指往下淌。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曲清鳶站在她身後,仰著頭看她,小聲說,“你流血了。”

潘常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縮迴袖子裏,下巴微微昂起來。“不疼。”曲清鳶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從懷裏掏出一顆飴糖,舉到潘常吉麵前。

“給你。吃了糖就不疼了。”

潘常吉愣住了。她低頭看著那顆糖——皺巴巴的糖紙,上麵粘著棉花絮,不知道在懷裏揣了多久。她的傲氣維持了一瞬,然後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眼眶忽然紅了,紅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紅道袍。

她伸出手,接過那顆糖,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謝謝。”她的聲音啞得像要碎了。

曲靈風拄著鐵拐走過來,站在潘常吉麵前。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風從鬆林裏吹過來,吹動了潘常吉散落的頭發,吹動了曲靈風沾血的衣角。

“曲三,”潘常吉先開口了,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腔調,但韓小瑩聽出了那腔調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冷,是累,“你女兒……她叫什麽名字?”

“曲清鳶。”曲靈風說。

潘常吉點了點頭。“清鳶。好名字。”她低下頭,看了看手心裏那顆糖,“你把她教得很好。”

曲靈風沒有迴答。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潘常吉,眼眶紅了。

潘常吉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朝鬆林外麵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過曲靈風,落在韓小瑩身上。

“韓姑娘。”

“在。”

“清鳶的藥,按時吃。三個月不能斷。”

“我知道。”

潘常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大紅道袍在鬆林中漸漸遠去,像一團在風中飄動的火。她的步伐還是那麽穩,背脊還是挺得筆直,但韓小瑩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子裏發抖。

曲清鳶站在曲靈風身邊,仰著頭看她爹。“爹,那個阿姨……她哭了。”

曲靈風低頭看著女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嗯。”

“她為什麽哭?”

曲靈風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想當個好娘。”

“她有孩子嗎?”

“有。在天上。”

曲清鳶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從懷裏又掏出一顆糖,舉到曲靈風麵前。“那這顆糖給她留著。等她下次來,清鳶給她。”

曲靈風看著那顆糖,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蹲下來,把曲清鳶抱在懷裏,摟得很緊。

“好。留著。”

韓小瑩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切,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的手從劍柄上鬆開,手指僵硬得像木頭。韓寶駒和張阿生互相攙扶著走過來,身上都帶著傷,但命還在。於光遠躺在鬆樹下,胸口塌陷,氣息微弱,但還活著。陸乘風坐在地上,靠著一棵樹,閉著眼睛,臉上全是血,但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近百個江湖客散在山穀裏,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清點人數。沒有人死。梅超風的白蟒鞭抽傷了很多人,但一個都沒殺。陳玄風的九陰白骨爪抓斷了於光遠的劍,打傷了他的肋骨,但沒有下殺手。他們不想殺人——或者說,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惹了金丹宗,對他們沒有好處。

韓小瑩站在山穀中央,看著鬆林深處,心裏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陳玄風和梅超風走了,潘常吉也走了。曲靈風和陸乘風活著,柯辟邪也活著。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贏,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沒有人死。這就夠了。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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