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山南麓有一個小鎮,叫桐柏鎮,說是鎮子,其實不過百來戶人家,一條土路從東頭通到西頭,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鎮子上隻有一家客棧,矮矮的土牆,茅草的屋頂,院子裏拴著幾匹馱貨的騾子。韓小瑩他們包了後麵的一排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就是在馬廄旁邊隔出來的幾間土屋,窗戶紙破了洞,風從洞裏灌進來,帶著馬糞的氣味。
曲靈風坐在床沿上,陸乘風站在他對麵,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於光遠被安排在隔壁養傷,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柯辟邪守在旁邊。韓寶駒和張阿生也帶了傷,韓小瑩給他們上了藥,讓他們在屋裏歇著。曲清鳶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小臉燒得紅撲撲的,韓小瑩剛給她餵了水,這會兒總算睡著了。
曲靈風看著陸乘風,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韓小瑩認識他這麽久,知道他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比發怒還可怕。
“坐下。”曲靈風說。
陸乘風抬起頭,愣了一下。“大師兄——”
“我讓你坐下。”
陸乘風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在對麵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來。他的腿也不方便,坐下去的時候身子歪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穩住。曲靈風看著他的動作,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蟋蟀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麽。
“老四,”曲靈風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今天差點出了什麽事?”
陸乘風低著頭,沒有說話。
“近百號人,被你一句話煽動著衝上去。你以為人多就能拿下他們?你知不知道陳玄風那幾爪要是用了全力,你現在已經沒命了?你知不知道梅超風那條鞭子要是沒手下留情,今天這山穀裏要死多少人?”
陸乘風的頭更低了,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
“我知道你恨他們。”曲靈風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我也恨。我的腿斷了十幾年,我躲在一個破村子裏,連門都不敢出。我恨不恨?我恨。但老四,他們是我們的師兄師姐。他們在桃花島上跟我們一塊兒長大的。陳玄風教你練過拳,梅超風替你縫過衣服——這些你都忘了?”
“我沒忘。”陸乘風的聲音悶悶的,“但我忘不了師父打斷我腿的時候,他們跑得無影無蹤。我忘不了我這十幾年是怎麽過來的。”
“所以你就找人劫殺他們?”曲靈風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你以為殺了他們,你的腿就能好了?你以為殺了他們,師父就會讓你迴桃花島了?”
陸乘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韓小瑩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老四,”曲靈風的聲音又輕了下來,輕得像在歎氣,“我不是不讓你恨。但你不能讓恨把自己毀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家資豪富,太湖歸雲莊那麽大的家業,你不好好過日子,把所有的錢都花在追殺師兄師姐上。你覺得師父知道了,會高興嗎?”
陸乘風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大師兄,那你呢?你這些年是怎麽過的?”
曲靈風沉默了一會兒。“我開了個酒館,把閨女養大。”
“就這樣?”
“就這樣。”
陸乘風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變化——從倔強到動搖,從動搖到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的疲憊。
“大師兄,你比我強。”他的聲音很低,“我做不到。”
曲靈風沒有接這個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破窗戶,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幾匹拴著的騾子身上。
“老四,”他沒有迴頭,“把那些人散了。別再追了。”
陸乘風沉默了很久。“好,我不找人了。”他叫上答應,心裏卻在想著另請高手。
曲靈風轉過身來,正要說什麽,門突然被推開了。
韓小瑩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曲大哥,清鳶發燒了。一直在說胡話,我叫不醒她。”
曲靈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隔壁房間,韓小瑩跟在後麵,陸乘風也跟了上來。
曲清鳶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幹裂起皮。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皺,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聽不清楚。她的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清鳶!清鳶!”曲靈風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臉。沒有反應。她的額頭燙得像火炭,呼吸又急又淺,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今天白天嚇著了。”韓小瑩站在旁邊,聲音有些發緊,“迴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剛才忽然就燒起來了。”
曲靈風把手指搭在曲清鳶的手腕上——他不會把脈,但他能感覺到女兒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撲騰翅膀。
“大夫呢?這鎮子上有沒有大夫?”他的聲音急促起來。
陸乘風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我去問。”
他出去了一會兒,迴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鎮子上沒有大夫。最近的也在桐柏縣城,來迴要兩天。”
“兩天?”曲靈風的聲音變了調,“她燒成這樣,等得了兩天?”
沒有人迴答他。韓小瑩站在旁邊,看著曲清鳶燒紅的小臉,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學過一些急救知識,但那是現代的東西——物理降溫、退燒藥、輸液,在這裏一樣都用不上。她隻能不停地換濕毛巾敷在曲清鳶額頭上,但毛巾剛放上去一會兒就熱了,滾燙的。
曲清鳶又開始說胡話了。這一次比剛才清楚一些,斷斷續續的,但能聽出幾個字。
“爹……爹別打了……清鳶怕……清鳶乖……不鬧……”
曲靈風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握著女兒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爹在。爹在這兒。”他的聲音啞得像要碎了,“清鳶不怕。爹不打了。爹哪兒都不去。”
曲清鳶聽不到。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眉頭皺著,小臉上全是汗。她的嘴唇在動,又在說什麽,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
韓小瑩換了毛巾,又換了一條。她蹲在床邊,看著曲清鳶燒紅的小臉,心裏忽然湧上一陣無力感——她能打退淮陽幫,能擋住梅超風的鞭子,但她治不了發燒。她什麽都做不了。
“讓我來。”
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但很清楚。
韓小瑩迴頭,愣住了。
潘常吉站在門口。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身上還是白天那件大紅道袍,但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下擺沾著泥,金步搖歪在一邊,頭發散了幾縷下來。她的臉色很白,比白天更白,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她的眼睛紅紅的,但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一夜沒睡的那種紅。
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藥。藥湯是褐色的,冒著熱氣,有一股苦澀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你……”韓小瑩站起來,擋在床前,“你怎麽在這裏?”
潘常吉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越過韓小瑩,落在床上的曲清鳶身上,落在她燒紅的小臉上,落在她緊皺的眉頭上,落在她攥著被角的小手上。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白天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氣,也不是碧蘿山莊裏那種雍容華貴的冷漠。是一種韓小瑩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是心疼。是那種疼到骨頭裏、疼到說不出話來的心疼。
“安神鎮驚的方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白天受了驚嚇,邪火入心,要先把心火降下來。”
她端著藥碗走進來,從韓小瑩身邊經過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
“韓姑娘,讓一讓。”
韓小瑩看著她,猶豫了一瞬,側身讓開了。
潘常吉坐在床邊,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她看著曲清鳶燒紅的小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滾燙的。她的手指縮了一下,然後又放上去了,這一次沒有縮迴來。
“燒成這樣,”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就這麽幹看著?”
“鎮子上沒有大夫。”曲靈風的聲音很低。
潘常吉沒有接這個話。她把曲清鳶從被子裏輕輕抱起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大紅道袍的袖子展開,把小姑娘整個裹住了。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東西,但很穩,穩得像抱過無數次。
曲清鳶在夢中皺了一下眉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爹”。潘常吉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停手。她把藥碗端起來,用勺子舀了一點點,放在自己嘴唇上試了試溫度,然後送到曲清鳶嘴邊。
“清鳶,乖,喝藥。”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嬰兒,“喝了藥就不難受了。”
曲清鳶的嘴唇閉著,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淌在潘常吉的大紅道袍上。潘常吉沒有擦,她用袖子輕輕擦掉曲清鳶嘴角的藥汁,又舀了一勺,又試了溫度,又送到她嘴邊。
“乖,再喝一口。就一口。”
這一次曲清鳶的嘴唇動了一下,藥汁進去了半勺,流出來半勺。潘常吉的眼睛亮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好孩子。再來一口。”
一勺一勺地喂,餵了整整半個時辰。一碗藥喂完了,潘常吉的大紅道袍上全是藥汁,袖子和前襟濕了一大片,褐色的藥漬在紅色的錦緞上格外刺眼。她渾然不覺。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把曲清鳶重新放迴床上,拉過被子蓋好。然後她伸出手,掌心貼著曲清鳶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內力從她掌心緩緩流出,溫熱的,綿長的,像一條看不見的小溪。韓小瑩站在旁邊,能感覺到那股內力——不是攻擊性的,不是壓迫性的,而是一種很柔和的、很溫暖的東西,像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
曲清鳶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不再那麽急促,不再那麽淺。她的眉頭也慢慢鬆開了,小臉上的紅色褪了一些,雖然還在燒,但不像剛才那樣燙得嚇人。
潘常吉的手沒有收迴來。她的內力一直在往外送,一刻都沒有停。她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大紅道袍上,和那些褐色的藥漬混在一起。
韓小瑩看著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潘常吉白天跟陳玄風對了兩掌,虎口震裂,內力消耗了不少。她一夜沒睡,熬了藥,從桐柏縣城趕過來——不,她不是從桐柏縣城來的。桐柏縣城來迴要兩天,她不可能這麽快。
她是一直跟著他們。從東山鎮到桐柏山,從桐柏山到這個小鎮子,她一直在後麵跟著。
韓小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窺探她的人。從牛家村開始,一路跟著她,在暗處看著她,在她練劍的時候、在她趕路的時候、在她和淮陽幫打鬥的時候。她以為是金丹宗的人,以為是胡士簡派來的探子,以為是對她不利的敵人。
不是。是潘常吉。她不是在看韓小瑩,她在看曲清鳶。
韓小瑩站在床邊,看著潘常吉專注的側臉,看著她蒼白的麵容、幹裂的嘴唇、散落的頭發,看著她掌心貼在曲清鳶胸口上、一刻不停輸送內力的手,看著她大紅道袍上的藥漬和泥點——那件在碧蘿山莊裏一塵不染、金線銀線交相輝映的道袍,現在皺巴巴的,髒兮兮的,像一塊被揉皺的抹布。
她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彭耜把曲清鳶從碧蘿山莊帶走之後,潘常吉沒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她怕彭耜生氣,怕把事情鬧大,怕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但她放不下。她放不下那個叫清鳶的孩子,放不下那個她隻抱過一次、隻叫過一次“娘”的孩子。
所以她跟著。從碧蘿山莊到牛家村,從牛家村到太湖,從太湖到桐柏山。一路跟著,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不敢現身,不敢讓任何人發現。她隻是想在暗處看著她,看著她吃藥,看著她寫字,看著她叫“姐姐”、叫“爹”、在棗樹下跑來跑去。隻要能看到她,就夠了。
今天白天,當曲清鳶衝進戰場、陳玄風的九陰白骨爪朝她落下的時候,潘常吉衝了出來。她打不過陳玄風,她知道。但她還是衝了出來。
韓小瑩站在窗前,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看著潘常吉坐在床邊的側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在動,很輕很輕,像是在跟曲清鳶說什麽,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清鳶……娘在這兒……不怕……”
韓小瑩的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曲靈風站在門口,也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紅了。他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潘常吉抱著他的女兒,看著她給她喂藥、給她輸送內力、用那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哄她。
他知道潘常吉為什麽跟著。他知道潘常吉為什麽衝出來擋在清鳶麵前。他知道潘常吉為什麽一夜沒睡、熬了藥、從幾十裏外趕過來。他知道,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曲清鳶的燒慢慢退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穩了,眉頭鬆開了,小臉上不再那麽紅了。她翻了個身,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麽,然後安靜了下來。
潘常吉的手從她胸口上收迴來。她的手指在發抖,整隻手都在發抖。她把那隻手藏在袖子裏,低著頭,看著曲清鳶安靜的睡臉,看了很久。
“燒退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今晚不要再受風。明天再喝一副藥,就沒事了。”
她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床頭的桌子才穩住。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枝幹還在,但葉子已經掉光了。
她看了曲清鳶最後一眼,轉身要走。
“潘真人。”韓小瑩叫住了她。
潘常吉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你……從牛家村就開始跟著我們了?”
潘常吉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大紅道袍上,把那片褐色的藥漬照得格外清楚。
“是。”她的聲音很輕。
“你一直在看清鳶?”
“是。”
“為什麽不現身?”
潘常吉沒有迴答。她站在那裏,背對著韓小瑩,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啞得像要碎了。
“我答應過彭耜,不再把她搶走。我沒有反悔。我隻是……想看看她。看她吃藥,看她寫字,看她笑。隻要能看到她,就夠了。”
韓小瑩的眼眶紅了。“今天白天,你衝出來擋在她麵前——你不怕陳玄風傷了你?”
潘常吉沉默了一瞬。“怕。但我更怕她受傷。”
她說完這句話,推門走了出去。大紅道袍在月光下漸漸遠去,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她的步伐很慢,不像白天那樣穩,背脊也不像白天那樣挺得筆直。她走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積蓄力氣。
韓小瑩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她想起碧蘿山莊裏那個排場極大的女人——四個道童開道,兩個道女捧茶捧劍,抬轎的轎夫步伐整齊,轎簾上繡著仙鶴祥雲。她想起潘常吉坐在花廳中央,穿著大紅道袍,戴著金步搖,捏著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往嘴裏送的樣子。
和現在這個背影,是同一個人。
韓小瑩趴在窗台上,看著潘常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年輕的麵容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覺得,潘常吉不是壞人。她隻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一個把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孩子來愛的瘋女人。她的愛太濃了,濃得化不開,濃得把自己和別人都淹沒了。但那是愛。哪怕它偏執、瘋狂、讓人喘不過氣來——那還是愛。
她想起曲清鳶白天說的話——“那個阿姨,她哭了。”想起曲清鳶從懷裏掏出糖,舉到潘常吉麵前。想起潘常吉接過糖的時候,眼眶紅得像她身上那件道袍。
她想起潘常吉剛才說那句話時的聲音——“怕。但我更怕她受傷。”
韓小瑩把臉埋在胳膊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