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東山鎮就熱鬧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鎮子東頭的大宅子門口已經聚滿了人。韓小瑩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些從四麵八方趕來的江湖客——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有的帶著兵器,有的空著手但眼神銳利。粗粗數過去,少說也有五六十人。加上昨天已經到了的,這次會盟總共來了近百人。
近百人圍殺黑風雙煞。聽起來勝券在握,但韓小瑩知道,人再多,真正能跟陳玄風、梅超風過招的,不超過五個。剩下的人,湊數而已。
韓寶駒站在她左邊,張阿生站在她右邊,曲靈風抱著曲清鳶站在最後麵。小姑娘剛吃了第五顆藥,精神很好,但她爹不讓她下地,她就乖乖地趴在曲靈風肩上,好奇地看著滿街的人。
“爹,好多人。”她小聲說。
“嗯,好多人。”
“他們都是來打架的嗎?”
“嗯。”
“那清鳶不吵。清鳶乖。”
曲靈風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韓小瑩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裏搜尋——他在找陸乘風。她沒有告訴他陸乘風住在哪裏。不是不想說,是覺得這件事不該由她來說。曲靈風和陸乘風是師兄弟,十幾年沒見了,他們應該自己找到對方,自己決定要不要相認。她一個外人,不該摻和。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柯大俠來了!”
“柯大俠!柯大俠!”
韓小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腳尖,順著人群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中年男人從宅子裏走了出來。四十來歲,身材高大,麵容方正,濃眉大眼,頜下蓄著短須。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他的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一棵紮根在地裏的老鬆樹。
柯辟邪。雁蕩派大弟子。柯鎮惡的大哥。
韓小瑩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和柯鎮惡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太熟悉那張臉了——瞎了的眼睛、冷硬的表情、永遠拄著鐵杖的姿勢。柯辟邪不一樣,他的眼睛是好的,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但他的五官、他的神態、他走路時微微前傾的姿勢,和柯鎮惡一模一樣。
他是柯鎮惡的大哥。是柯鎮惡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是那個在原著裏連麵都沒有露、隻留下一個名字和一具屍體的人。
韓小瑩攥緊了拳頭。
柯辟邪站在宅子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他的聲音洪亮而沉穩,中氣十足,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兄弟,多謝大家趕來相助。黑風雙煞作惡多端,濫殺無辜,我雁蕩派有兩個弟子也死在他們手裏。今天大家聚在這裏,就是為了除掉這兩個禍害,替天行道!”
人群中響起一片附和聲。柯辟邪抬手壓了壓,等聲音安靜下來,繼續說道:
“我已經打探清楚了。黑風雙煞知道了我們集結的訊息,準備離開桐柏山,往北逃竄。我請了中原百金刀王敬軒王大俠在半路攔截。雙煞前幾日與人交手,也受了傷,正是虛弱的時候。諸位隻要跟我追上去,合圍拿下,大事可成!”
“好!”
“柯大俠威武!”
“殺了黑風雙煞,替天行道!”
人群沸騰了。韓小瑩站在後麵,聽著這些喊聲,心裏卻沒有其他人那麽興奮。她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總覺得有什麽地方讓她不踏實。
柯辟邪說雙煞受了傷——訊息從哪兒來的?可靠嗎?王敬軒那個人她隻在江湖傳聞裏聽過,據說刀法極好,在北方名頭很響,但此人脾性如何、和柯辟邪交情怎樣,她一概不知。一個素不相識的高手,答應在半路攔截黑風雙煞——這聽起來固然是好事,但萬一出了什麽岔子呢?
“小瑩,”韓寶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走,上前見見柯大哥。大哥說過,他大哥柯辟邪是條好漢,咱們既然來了,不能失禮。”
他抬腳就要往前麵走。張阿生也跟了上去。
韓小瑩一把拽住了韓寶駒的袖子。
“三哥,等一下。”
韓寶駒迴過頭來,有些意外。“怎麽了?”
韓小瑩猶豫了一下。“咱們先別上去。”
“為什麽?”
“人多嘴雜。”她找了一個理由,“柯大哥今天剛來,要見的人多得很。咱們江南七怪和他也不是外人,等進了山再說,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韓寶駒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點了點頭。“那行,進了山再說。”
韓小瑩沒有說實話。她說不清自己在擔心什麽——也許是柯辟邪那番話說得太滿,也許是那個從未謀麵的王敬軒讓她心裏沒底,也許隻是她這個人天生多疑。她隻知道一件事:柯辟邪是柯鎮惡的大哥,她不能讓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三哥,五哥,”她壓低聲音,“進了山之後,咱們走後麵。不要太靠前。”
韓寶駒皺了一下眉頭。“走後麵?那咱們來做什麽的?”
“來幫忙的。不是來當靶子的。”韓小瑩看了他一眼,“三哥,你想想——雙煞如果真的受了傷,前麵那些人足夠對付了。咱們在後麵堵著,防他們逃跑,不是更好?”
韓寶駒雖然覺得這話有些道理,但還是不太甘心。張阿生倒是什麽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他向來是這樣,韓小瑩說什麽就是什麽。
曲靈風抱著曲清鳶站在後麵,看了韓小瑩一眼。他沒有說話,但韓小瑩覺得他好像看出了什麽。
隊伍出發了。
近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東山鎮,沿著太湖東岸往北走,然後折向西,朝桐柏山的方向進發。柯辟邪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於光遠和幾個名望較高的江湖前輩。再後麵是大隊人馬,三三兩兩地散在官道上,有說有笑的,不像去拚命,倒像是去趕集。
韓小瑩帶著韓寶駒、張阿生和曲靈風走在隊伍最後麵,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曲靈風的騾車太慢,他們把他留在了鎮上,曲靈風騎馬——他的腿不好,但短途騎馬還能應付。曲清鳶被他用布帶綁在胸前,小姑娘倒是興奮得很,東張西望的,一點也不害怕。
“姐姐!”她衝韓小瑩揮手,“清鳶騎大馬了!”
韓小瑩衝她笑了笑,心裏卻一直在琢磨柯辟邪那些話。
雙煞受了傷——這訊息到底是誰傳出來的?如果是柯辟邪自己的眼線打探到的,那還好說。如果是別人告訴他的——韓小瑩越想越不踏實。她不是不相信柯辟邪,她是不相信這個世道。江湖上爾虞我詐的事太多了,借著替天行道的名頭把人往坑裏帶的事,她聽得還少嗎?
“小瑩,”張阿生騎馬跟上來,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覺得哪裏不對?”
韓小瑩看了他一眼。張阿生平時話不多,但眼睛毒,什麽都看在眼裏。
“說不上來,”她說,“就是覺得太順了。雙煞正好受傷了,王敬軒正好在半路上,咱們這麽多人正好追上去——什麽都正好,反而讓人覺得不踏實。”
張阿生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小心點。”
“嗯。”
隊伍走了整整一天。
從東山鎮到桐柏山,一百多裏路。中午的時候在路邊歇了半個時辰,吃了些幹糧,然後繼續趕路。到桐柏山腳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柯辟邪決定在山腳下紮營,第二天一早進山。
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穀地裏,三麵環山,一麵開口,倒是個好地方。眾人分頭生火做飯,穀地裏熱鬧得像集市一樣。韓小瑩帶著韓寶駒和張阿生選了一個靠邊的地方,離大營遠了一些。
“明天進了山,”韓小瑩坐在火堆旁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火炭,“三哥,你跟五哥跟在我後麵。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韓寶駒這迴沒有反駁。走了一天,他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不是發現了什麽具體的破綻,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闖蕩江湖這麽多年,這種“說不清的不對勁”往往是最要命的。
曲靈風抱著曲清鳶坐在火堆對麵,小姑娘已經睡著了。他低著頭,看著火苗發呆。
“曲大哥,”韓小瑩叫他,“你在想什麽?”
曲靈風抬起頭。“我在想陳玄風和梅超風。”
“想他們什麽?”
“想他們為什麽要偷《九陰真經》。”他的聲音很輕,“師父對他們不薄。我們都是師父從外麵撿迴來的孤兒,養大了,教武功,給飯吃。他們為什麽要偷?”
韓小瑩沒有說話。這個問題她迴答不了。她隻知道原著裏的答案——陳玄風和梅超風相愛了,怕黃藥師不答應,所以偷了經書私奔。但這個答案夠不夠?夠不夠解釋他們背叛師門、辜負師父、害得所有師兄弟被打斷腿趕出桃花島?她不知道。
曲靈風也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女兒,手指輕輕拂過她的頭發。
第二天一早,隊伍進山了。
桐柏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腐葉氣味。山路越來越窄,隊伍也越拉越長。柯辟邪走在最前麵,身邊圍著七八個武功最高的好手。於光遠走在第二梯隊,帶著二十幾個使劍的好手。後麵是大隊人馬,三三兩兩地散在山路上。
韓小瑩帶著韓寶駒和張阿生走在最後麵。曲靈風抱著曲清鳶跟在她身邊,小姑娘今天特別安靜,也許是山裏的氣氛讓她有些害怕。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找到了!黑風雙煞在前麵!”
韓小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推開前麵的人,擠到前麵去,韓寶駒和張阿生緊跟在後麵,曲靈風抱著曲清鳶也跟了上來。
前方的山路上,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魁梧壯碩,麵板黝黑,像一塊燒焦的鐵。他赤著上身,胸口和手臂上滿是傷疤,一雙眼睛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他的手指又粗又長,指甲泛著灰白色的光,像野獸的爪子。
銅屍陳玄風。
女的站在他身後半步,身材高挑,麵容清秀,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手裏提著一根銀白色的長鞭,鞭子盤在腳邊,像一條蟄伏的蛇。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見瞳孔,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鐵屍梅超風。
韓小瑩看著他們,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陳玄風的胸口上滿是傷疤,但那些都是舊傷,早就癒合了。梅超風的手臂、肩膀、腿——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沒有包紮過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新傷。
他們沒有受傷。
韓小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山路兩邊是密密的鬆林,前後都是會盟的人馬。沒有別人。王敬軒不在。沒有攔截,沒有埋伏,什麽都沒有。隻有陳玄風和梅超風兩個人,站在山路中央,麵對著近百人的圍剿隊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柯辟邪站在最前麵,他的臉色變了。
“王……王敬軒呢?”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沒有人迴答他。陳玄風沒有說話,梅超風也沒有說話。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麵前這近百個人,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甚至不是不屑。是憐憫。一種居高臨下的、看透了什麽的憐憫。
韓小瑩的手按上了劍柄,手指冰涼。
她忽然什麽都明白了。不是情報出了錯,不是黑風雙煞運氣好,是王敬軒——從一開始,王敬軒就沒有打算來。也許他根本沒有答應過,也許他答應了但從來就沒打算兌現,也許更糟:他本身就是個局。
柯辟邪的情報是從哪裏來的?雙煞受傷的訊息是誰傳出來的?王敬軒又是誰請來的?
如果王敬軒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那柯辟邪打探到的所有訊息,都是被人故意放出來的。有人想讓柯辟邪帶著這近百人進山,有人想讓會盟的人以為雙煞受傷了、以為勝券在握了,有人想讓他們毫無防備地走進桐柏山——
韓小瑩的後背一陣發涼。她看向陳玄風和梅超風——他們站在那裏,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麽。等什麽?等這近百人發現自己被騙了之後驚慌失措?還是等別的什麽?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一件事——從太湖到桐柏山,一百多裏路,近百號人,浩浩蕩蕩地來圍殺黑風雙煞,結果發現雙煞沒受傷,王敬軒沒來,所有的情報都是假的。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會是什麽後果?
柯辟邪的名聲,雁蕩派的名聲,這次會盟所有人的名聲——全完了。不是死在黑風雙煞手裏,是被人當猴耍了。而耍他們的人,也許根本就不是黑風雙煞。
韓小瑩的目光落在陳玄風和梅超風身上。這兩個人站在那裏,一言不發,看著麵前這近百個江湖客從興奮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不安、從不安變成恐慌。他們的嘴角甚至沒有動一下,但韓小瑩覺得,他們在笑。
她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三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五哥,別動。誰都別動。”
“可是——”
“別動。”韓小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現在動手,就徹底中計了。”
韓寶駒閉上了嘴。他雖然不明白韓小瑩在說什麽,但他聽出了她聲音裏的東西——那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冷的、更清醒的東西。
山路中央,陳玄風忽然動了。他沒有出手,隻是把一隻手搭在了梅超風的肩上,兩個人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飯後散步。
近百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鬆林裏,沒有一個人敢追。
風從山穀裏吹過來,鬆針沙沙地響。
韓小瑩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從今天起,這件事不會就這麽完了。王敬軒是誰,為什麽要設這個局,背後還有沒有別人——這些答案,遲早要找到。
但現在,她什麽都做不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