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據這個問題非常致命。
換作別人不敢迴答,田千秋卻非常耿直。
他想了想,說:“衛大將軍沉穩厚重,事君以忠,待人以誠。霍平銳氣逼人,行事果決,敢為天下先。兩個人,不一樣。可有一件事,是一樣的——他們心裏裝的,都是大漢。”
田千秋這番評論,也是發自內心。
對於衛青的評價,很少是有爭議的。
就是曆史上,哪怕部分文人受“重文抑武”思潮影響,如歐陽修、曾鞏等,認為衛青的功績更多源於外戚身份,而非純粹軍事才能,對其評價也隻能說相對保守。
而軍事家與後世史家普遍推崇衛青的軍事成就和品德,將其與孫武、吳起、白起等古代名將並列,視為“功高不震主,德高服眾臣”的典範。
可以說,衛青絕對是任何一個帝王心中完美的“夢中情將”了。
霍平的性格,顯然與衛青是不同的。
可是綜合來說,霍平所做的事情,確實也是為了大漢。
所以田千秋的意思很明確,霍平立功就要封賞,要樹立良好的導向。
但是也要控製,不能讓霍平過早就位極人臣,甚至是達到賞無可賞的境地。
劉據看著田千秋,忽然笑了:“那就好。有大將軍在前,孤知道該怎麽走了。”
劉據沒有說什麽,田千秋於是起身告退。
等到田千秋離開之後,劉據良久無言。
“殿下,該歇了。”
內侍小心翼翼地提醒。
劉據沒有動。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當年衛大將軍迴來的時候,陛下是怎麽賞的?”
內侍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他還小,還沒進宮。
他隻聽說過那些傳說——長平侯,大將軍,大司馬,一門五侯,天下無雙。
劉據沒有等他迴答,因為當年的一切,他自然是清楚的。
畢竟衛青可是他的親舅舅,衛家也是他一直以來的依靠。
他站起來,轉身走到殿中地圖處,他的目光追隨著這條商路。
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話:“陛下到底在想什麽,他想要改變什麽?”
內侍退到一邊,他知道這個問題別說迴答了,他聽都不該聽。
劉據內心感到迷茫和苦悶。
母親跟自己也說了那些事情,陛下正在推著霍平前往一條自己都不明白的道路。
陛下教霍平帝王術,教他如何與豪強周旋。
哪怕是去西域,陛下也陪著一起。
劉據心裏,確實不是滋味。
他因此感到警惕。
其實,劉據覺得他最迷茫的並不是如何麵對霍平。
而是他與霍平之間,還夾雜著陛下。
他總覺得陛下是要做什麽事情,可惜他卻看不清。
霍平有預測之能,又有巧奪天工的各項絕技。
而陛下主宰天下多年,各種手段已至化境。
這兩人在一起,劉據覺得哪怕大權在握,仍然心裏發虛。
……
訊息傳開的時候,長安城炸了鍋。
五百斤黃金,百匹良馬,十車玉石。
這些驚人的財富在街頭巷尾傳著,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霍平帶迴來一座金山,有人說他帶迴來三千匹良馬,有人說他在於闐稱了王,有人說他單槍匹馬屠了數千馬賊。
不過說得太玄乎了,最後還是會被人駁斥的。
東市的酒肆裏,一個老吏喝得半醉,拍著桌子喊:“你們知道什麽?天命侯在西域殺了多少人?白龍堆,且末,黑風穀,一路殺過去,馬賊見了他就跪!於闐王出城三十裏迎接,精絕王跪在地上行牽羊禮!那是什麽?那是當年冠軍侯纔有的威風!”
有人不服:“冠軍侯封狼居胥,那是打出來的威風。霍平呢?就是個做買賣的。”
老吏冷笑一聲:“做買賣?你去做一個試試?你去做一個,能從西域拉迴來五百斤黃金?你去做一個,能讓精絕王跪在地上行禮?”
那人說不出話來了。
自從衛霍之後,大漢對匈奴的各項作戰,再沒有那麽順利。
至於西域那一塊,唯一能夠稱道的就是趙破奴樓蘭、車師之戰,先俘虜樓蘭王,隨後攻破車師國。
結果趙破奴在浚稽山之戰,被俘虜,兩萬漢軍因主將失陷全軍投降。
所以在一些人眼裏,衛霍之後,哪怕是名將也就是對戰胡人可以,對戰匈奴就不行了。
西域那些胡人,實在太弱雞了。
匈奴卻仍然強悍無比。
霍平則不同,不僅是樓蘭之戰,殲滅匈奴五萬精騎。
此次打通絲綢之路,揚大漢威名於西域三十六國。
不僅打出了威風,也為大漢創造了一條富貴之路。
所以才會有人將霍平與曾經的衛霍做對比。
角落裏,一個年輕人低著頭喝茶,茶碗遮住了半張臉。
他穿著尋常的深衣,看著像個讀書人。
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桑弘羊的管家。
那些數字,他比誰都清楚。
他知道,五百斤黃金是真的,百匹良馬是真的,十車玉石是真的。
可他更知道,這些數字傳到桑弘羊耳朵裏,傳到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耳朵裏,會變成什麽。
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錢,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迴頭看了一眼。
酒肆裏還在吵,唾沫橫飛,誰都不服誰。
他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桑弘羊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份奏章的抄本。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每一個數字都刻在腦子裏。
五百斤黃金,百匹良馬,十車玉石。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他精通術數,所以對於數字非常敏感。
而且他也對霍平此行產生的價值,都有了一定的估算。
“父親。”
桑遷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田千秋在太子麵前,把霍平比作衛青。剛剛管家得到訊息,霍平的聲望很高,民間甚至將他與衛霍做對比。”
桑弘羊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迴頭,隻是看著那份奏章,看著那些數字,看著那個名字。
霍平。
他也想起很多年前,被稱為大漢雙璧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也是如此,力挽狂瀾,帶著金人、俘虜、良馬從匈奴迴來。
他們獲得天下人的敬仰,獲得皇帝的信任。
然後呢,衛青在時,衛氏一門,何等風光?
衛青一死,衛氏又是何等下場?
便是得到陛下最大信任的霍去病死後,他的獨子也病死了。
昔日的風光,終究是一場幻夢。
“父親,我們該怎麽辦?”
桑弘羊沒有迴答。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麵是長安城,萬家燈火。
桑弘羊輕笑一聲:“急什麽?”
“繼續等。”
桑遷愣住了:“等什麽?”
桑弘羊沒有迴答,他把那份奏章收起來,放進一隻木匣裏。
木匣裏已經有很多東西了——密報、書信、賬目,都是關於一個人的。
那個人的名字,叫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