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在於闐休整了半個月。
半個月裏,霍平這邊主要是帶領於闐的匠人製作淨水器。
幾乎是手把手地教。
另一邊就是商隊在於闐兜售貨物。
哪怕之前有預期,可是真正兜售貨物的時候,張順等人才明白,為什麽絲綢之路這麽危險,還有那麽多人前赴後繼。
商隊裏麵有張駿這個經驗豐富的絲路商人,很快就把貨物兜售一空。
而且因為他們帶來的貨物品質不錯,均是賣上了高價。
絲綢的利潤最大,利潤達到六倍到七倍。
這條路用絲綢冠名,可見絲綢的重要性。
漆器的價格是不定的,小型漆器是一倍到三倍之間。
但是這東西是奢侈品,基本上是越大越值錢。
由於普通商人一般也不敢帶太大件出來,運輸風險太大了。
所以在西域大件漆器,極其珍貴。
恰好,霍平帶出來的,全部都是大件。
這些大件漆器,吸引了不少小國貴族前來購買。
茶葉利潤空間有限,一倍到兩倍。
攜帶茶葉的目的,更多是為了換來迴的糧食,還有換一些像稀有植物的種子。
半個月後,淨水器可以批量生產了。
於闐王親手捧著一碗過濾出來的清水,看了很久。
他抿了一口,然後朝霍平深深彎腰。
這一次,不是禮節,是真心。
“天命侯,寡人代於闐的百姓,感謝你。”
霍平扶起他,笑了笑:“大王不必謝。路通了,大家都好。我們大漢永遠以和為貴。”
於闐王強笑了一下。
臨走那天,於闐王送到城門口。
他穿了一身嶄新的王袍,金線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可他的眼睛是紅的,像是一夜沒睡。
他看著那些裝滿貨物的駱駝,一匹一匹數過去,數到後麵數不清了。
他看著那些鐵甲森然的莊戶,看著他們腰間的陌刀、肩上的三棱軍刺、背上磨得發亮的彈弓。
他最後看著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霍”字旗,看了很久。
“侯爺這一趟,賺了多少?”
霍平笑了笑。
“不多。黃金五百斤,良馬百匹,玉石十車。”
於闐王的嘴張了張,合不上了。
五百斤黃金,百匹良馬,十車玉石——那是於闐整整一年的賦稅。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幹,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霍平翻身上馬,朝他拱了拱手。
“大王保重。明年此時,本侯再來。”
他撥轉馬頭,朝東方走去。
駱駝的鈴鐺聲叮叮當當,在晨風中傳出很遠。
於闐王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漸漸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條線上。
隻有那麵旗,還在風中飄著,獵獵作響。
“明年此時……”
他喃喃道,然後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
……
長安,未央宮。
田千秋站在殿中,手裏捧著一份奏章,手在微微發抖。
他做了大半輩子官,見過太多的數字——田賦、口賦、更賦、算賦,每一筆都是百姓的血汗。
可這份奏章上的數字,不是血汗,是金子,是馬匹,是玉石,是一條從未有過的路。
太子劉據坐在禦案後麵,看著他。
“念!”
田千秋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幹澀:“天命侯霍平,西行通商,此次獲利——黃金五百斤,良馬百匹,玉石十車。於闐、精絕、扜彌等五國,已與安西商行簽訂互市盟約。此次盈利,相當於富庶郡一年稅收。”
殿中安靜了片刻。
劉據接過奏章,展開細看。
那些數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發花。
五百斤黃金,百匹良馬,十車玉石……
這些貨物的價值,哪怕打上折扣,也有幾千萬錢了。
這裏麵有個不確定因素就是玉石,品質好的價值連城,品質不好就值不了多少錢。
所以這個幾千萬錢隻能說是粗算,後期或許遠遠不止。
劉據放下奏章,望向殿外。
殿外,天很藍,雲很白,幾隻鳥從簷角飛過,消失在遠方。
“霍先生真乃奇人啊……”
他喃喃道。
劉據明白,霍平再一次創造奇跡了。
而且此行的意義非凡,證明西域戰略是對的。
各地可以陸續建立屯田莊,通過國際貿易,獲得源源不斷的收入。
這或許比戰爭還要有用。
田千秋站在殿中,看著太子臉上的表情——那不是喜悅,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人推到了懸崖邊上,往下看,深不見底。
“殿下,霍平此功,不在開疆拓土之下。西域商路打通,每年帶來稅收或許數以億計。而且於闐等小國歸心,匈奴在西域的根基已經動搖。此等功績——”
田千秋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臣不知該如何賞了。”
劉據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知道田千秋在說什麽。
賞無可賞,這是一個極大的問題。
“田卿以為,該如何賞?”
田千秋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太子,眼中有一絲擔憂。
他想要說的是提醒,這個提醒是忠臣該說的、卻最難開口的話。
“殿下,霍平之才,不在昔日衛大將軍之下。衛大將軍當年北逐匈奴,封長平侯,位極人臣,天下歸心。陛下信之重之,不疑不忌。衛大將軍也以國士報之,一生未有二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殿下,衛大將軍身後,衛氏一門,何等風光?又是何等下場?”
田千秋拿出昔日大將軍衛青來做比較,也是正視霍平的影響力。
此次西行如此高的收益,想必那些豪強、商人,紛紛要攀附霍平。
再加上霍平掃平商路,打響大漢在西域的名號,又有大功於社稷。
之前由於樓蘭的表現,霍平已經封了列侯,還是天命侯這樣從未有過的封號。
天命之上,還能怎麽封?
至於封地,人家依靠屯田莊,做出如此成績。
按照之前聖旨的意思,屯田莊的收入,除了上繳國庫之外,都是供霍平支配的。
所以對霍平來說,他恐怕不需要封地了。
昔年衛青賞無可賞、封無可封,當今陛下將衛青的三個年幼兒子全部封侯。
衛青的三個兒子均未成年,未立尺寸之功,但因衛青的軍功而被封侯,體現了當今陛下對衛青的極度寵信。
這是衛家的事情,太子劉據自然清楚。
如今霍平還沒有子嗣,就已經麵臨封無可封的情況了。
特別是,霍平還年輕啊!
劉據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田千秋,不由端起案上的茶碗,飲了一口。
“田卿的意思是——”
“臣不是要殿下疑霍平。”
田千秋的聲音很輕:“臣隻是說,霍平之才,用之得當,是國之柱石。用之不當,是——”
他沒有說下去,可劉據聽懂了。
用之不當,反而將會成為大漢之禍害。
殿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西域商行的喜悅,被衝淡。
“田卿,你說,霍平是衛大將軍那樣的人嗎?”
劉據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