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迴到大漢,劉徹卻離了商隊,隻帶了幾個侍衛,沿潁水北岸一路東行。
出去一趟,再迴來,他也需要一點時間沉澱。
很多新的想法,讓他必須放慢腳步。
他不趕路,走得慢,像尋常的富家翁出遊。
經過田埂時停下看麥苗,經過水渠時蹲下身掬一捧水,看著水從指縫漏下去,漏完了,又掬一捧。
許縣新渠,是霍平的屯田莊修的。
渠不寬,水很清,兩岸的麥苗綠得發亮。
劉徹沿著渠走了一下午,走到鄉亭時,天已經暗了。
鄉亭很小,三間土坯房,一圍矮牆,牆頭上長著枯草。
亭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沒見過什麽世麵,見劉徹衣著整齊,以為是行商,忙不迭地收拾房間、燒水、鋪席。
“老人家不必忙。”
劉徹在亭前坐下,望著遠處。
渠水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麥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他坐了很久,像在聽什麽。
夜深了。
侍衛們輪流守夜,兩個在亭外,兩個在亭內,刀不出鞘,弓不上弦。
劉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像一個走了遠路的老人,累了。
子時。
黑影從渠溝裏爬出來,一個,兩個,三個——三十個。
他們穿著夜行衣,臉蒙黑布,刀上塗了墨,不反光。
他們從四麵圍上來,腳步很輕,輕得像貓,像鼠,像鬼。
亭外的兩個侍衛聽見動靜時,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
沒有慘叫,沒有示警,隻有兩聲悶響,像有人摔了一跤。
黑影繼續往前摸,摸到亭門口。
門開了。
劉徹站在門口,披著那件舊氅,衣帶沒有係。
他看著那些黑影,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來了?”
黑影們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目標似乎已經預測到了一切似的。
實際上他們並不知道,劉徹之前因為生病,再加上疑心病非常重,睡眠很不好。
哪怕一點響動,他都會醒。
為此,不少人的腦袋都搬家了。
這段時間,雖然有所改善,但是剛剛他們行動還是有點太重了。
麵對三十個亡命之徒,劉徹仍然從容不迫,像在等客人。
“殺!”
領頭的人低吼一聲,揮刀撲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一閃——
“鐺!”
一柄刀從側麵架住了他。
不是侍衛——是更多的人。
他們從暗處湧出來,從渠溝裏,從麥田裏,從鄉亭的矮牆後麵。
他們穿著和黑影一樣的夜行衣,可他們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一部分是霍平的人。
劉徹一個人離隊,霍平自然不放心。
而且這小老頭脾氣不好,萬一在外麵太囂張了,別給人活活打死了。
所以霍平挑選了一些人,這些莊戶,一直跟在暗處。
劉徹知道,他沒有說。
領頭的人被一刀砍翻在地,刀脫手,人撲倒。
他抬頭,看見那個老人還站在門口,舊氅在夜風中飄。
然後他看見更多的人從暗處湧出來——不是霍平的人,是另一批。
他們穿著黑色勁裝,腰佩短刀,從黑影的背後殺出來。
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裏來,像從地下冒出來的。
朱安世。
他蹲在一具屍體旁邊,用那人的衣裳擦了擦刀上的血,站起身,走到劉徹麵前,單膝跪下。
“陛下,臣來遲了。”
劉徹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用慣了的舊物。
“不遲。留活口了嗎?”
朱安世點頭:“三個。”
劉徹淡淡給了一個指令:“刨根問底。”
鄉亭後麵有一間柴房,原是堆柴火的地方,此刻柴火被搬空了,地上鋪了一層幹草。
三個活口被綁在木柱上,嘴塞著布條,眼睛蒙著黑布。
朱安世站在他們麵前,手裏提著一柄短刀,刀尖上還在滴血。
他取下一個人的布條,那人猛吸一口氣,渾身發抖。
“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朱安世沒有問第二遍。
他走過去,抓住那人的手,按在木柱上,刀尖抵住小指指甲蓋。
那人開始發抖,渾身都在抖,可他還是不說話。
“硬骨頭。”
朱安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誇人。
刀尖挑進去,指甲蓋翻起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那人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十指連心,痛苦莫過於此了。
朱安世皺了皺眉,走到第二個人麵前,扯下布條。
那人已經嚇癱了,褲子濕了一片,嘴唇哆嗦著,可他還是不說話。
朱安世看著他,忽然笑了。
朱安世本就是地痞流氓出身,自然沒有什麽憐憫之心。
反而越是看這些人的慘狀,越是感覺渾身通透。
那笑容讓那人渾身一顫,尿又流了一地。
“不說也行。”
朱安世蹲下身,刀尖在他臉上慢慢劃,不重,剛好劃破皮,血珠滲出來,像一串紅色的露珠。
“你們三十個人,死了二十七個,活了三個。活著的三個,有兩個已經嚇傻了。你猜,剩下那個會不會說?”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
朱安世沒有等他迴答。
他站起身,走到第三個人麵前,扯下布條,拔出他嘴裏的布團。
那人沒有說話,隻是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朱安世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人的目光,看了一下自己的懷裏,然後也沒有說話。
朱安世笑了,他自然明白這種暗語。
豪俠嘛,自然要麵子。
真有東西,也不能直接給你。
畢竟信譽大過天。
但是自己又不想受苦,那就隻能意思意思了。
朱安世從對方懷裏掏出一塊東西,扔在那人麵前。
是一塊令牌,銅的,半個巴掌大,斷了一半,斷口是舊的。
令牌正麵刻著一個圖案,隻剩半邊——可那半邊,足以推測出圖案形狀。
那人的臉色變了。
“認得?”
朱安世的聲音很輕。
那人不說話,可他的眼睛在抖,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的表現,就是證明他認識。
朱安世蹲下身,把那半塊令牌撿起來,在手心裏掂了掂。
“這令牌,有些講究,用來當作信物的,是吧。”
那人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像死人,像冬天的雪。
朱安世沒有聽他說話。
他轉身走出柴房,走到劉徹麵前,把那半塊令牌遞過去。
劉徹接過來,月光照在令牌上,照在那個隻剩半邊的圖案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圖案他認識,霍家的圖案。
霍家沒有什麽人了,這個信物隻能指向一個人。
那就是霍光!
劉徹看到這個令牌,卻沒有什麽過度的反應,淡淡道:“把訊息傳到長安,就說有人刺殺天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