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闐王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了。
“兩位——兩位都是寡人的貴客。於闐小國，不敢參與大國之爭。兩位若是要在寡人這裏動手，寡人隻好關了市集，誰家的買賣也不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強硬。
霍平看著他，左骨都侯看著他。
於闐王站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隻剩下決絕。
他的態度似乎在說，這就是他們小國的處世之道。
他們不是樓蘭，樓蘭在最前麵，他遲早要在大漢和匈奴之間選一個。
於闐現在還是有空間的，他完全可以中立，雙方都不得罪。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能夠關停集市。
失去了於闐集市，那麽大家再怎麽爭，都沒有什麽意思。
左骨都侯先收迴目光。
他鬆開刀柄，端起酒碗，飲了一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大王說笑了。本侯隻是來喝酒的。”
於闐王笑了。
那笑容又浮了上來：“左骨都侯說得對。喝酒，隻喝酒。”
他拍了拍手。
舞女們又舞了起來，曲子又換了，比方纔更柔，更軟，像一團棉花，把所有的棱角都包住了。
霍平端起酒碗，飲了一口。
目光越過舞女，落在角落裏。
劉徹還坐在那裏，茶碗已經空了，他沒有叫人續，隻是看著殿中的一切，看著那些舞女，看著那些樂師，看著於闐王，看著匈奴使者，看著霍平。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看客，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霍平收迴目光，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
酒是涼的，入口辛辣，燒得喉嚨發燙。
他放下碗，看著案上那捲帛書，看著那枚狼頭印，忽然笑了。
殿中，胡笳悠揚，舞步輕盈，酒香四溢。
沒有人知道，這一場宴會，才剛剛開始。
可是剛剛消停沒多久，就在霍平命人將商品呈現上來的時候。
左骨都侯就笑了。
他起身走向那些商品。
當著眾人的麵，停在一張案幾前，伸手拿起一匹絲綢，在手裏翻了翻。
那匹絲綢是霍平帶來的樣品，月光白底，銀線織紋，在燈光下泛著流水一樣的光澤。
左骨都侯把絲綢舉到燈前，看了看，又捏了捏，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把絲綢往案上一扔，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就這些東西？漢商就靠這個想要賺西域的錢？”
絲綢落在案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於闐王站在主位前，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
甚至左骨都侯的行為，對他而言是有利的。
兩家競爭之下，於闐王反而能夠坐擁漁翁之利。
不過他也很警惕，他看看霍平，又看看左骨都侯。
他隻要保證一點，雙方不能在於闐國動手。
看到兩人都沒有動手的意願，於是他沒有說話，沒有製止，甚至沒有露出不滿的表情。
霍平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案上那匹絲綢上，看著那些銀線織紋在燈光下明明滅滅。
左骨都侯見他不答，嘴角往上翹了翹。
他轉過身，走到另一張案幾前。
那是張駿準備的貨樣，茶葉、漆器、鐵器，擺了一排。
他伸手拿起一包茶葉，捏了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皺了皺眉頭，把茶葉扔迴案上。
茶葉包落在漆器上，發出一聲悶響。
“漢人就會弄這些沒用的東西。”
左骨都侯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在殿中迴蕩，“絲綢穿在身上能擋風？茶葉泡水能解渴？你們也就這點本事了。”
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了。
西域這條路能夠被稱為絲綢之路，可想而知絲綢的價值。
至於茶葉、漆器，那都是硬通貨。
可是左骨都侯就是要打擊漢人商品，他從實用性出發，讓人覺得漢族商品矮一頭。
霍平更看出來，這或許是對方的策略。
武的不行，他們準備來文的。
大肆貶低漢人的商品，讓漢人原本輕易可以賺取豐厚利潤的商品，在絲綢之路上變成廉價品。
從這裏也能看出來，這個左骨都侯是有備而來。
在匈奴的官僚體係裏麵，骨都侯是低於穀蠡王的。
畢竟單於之下，就是左賢王、右賢王、左穀蠡王、右穀蠡王這個四角。
骨都侯並不在四角之中，但是一般能封為骨都侯的，大多是單於近人，是有一定能力的。
這個左骨都侯看起來五大三粗，實際上非常靈活。
而且對於外交手法，也非常純熟。
甚至對西域的情況，瞭如指掌。
這家夥，是個人物。
他要在這裏，讓匈奴商品壓漢人商品一頭，然後以此作為噱頭。
以後大漢商品越貴，他們匈奴就越貴。
果然，左骨都侯看向於闐王：“大王，我們匈奴有的是好馬、好皮子、好刀。這些漢人拿些破爛來糊弄你，你也信？”
於闐王的臉色變了，不過最終也隻是嘴角動了動。
左骨都侯見狀，立刻讓人送上馬與獸皮以及彎刀。
值得一提的是，當匈奴呈獻彎刀的時候，坐在一邊的劉徹第一次目光動了動，臉色也嚴肅了起來。
霍平看到之後，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之前他在黑風穀看到二百套曆史上從未出現的鐵甲時，就有所警惕。
現在看到左骨都侯拿出這些彎刀的時候，他頓時覺到了不妙。
要知道，這個時期，煉鐵技術最先進的就是大漢。
這一時期，漢朝的鋼鐵產量和質量遠超同時期的羅馬帝國、波斯帝國等其他文明，為漢武帝的軍事擴張和國家強盛提供了關鍵支撐。
甚至霍平上學時，課外讀本引用了一段話，美國學者羅伯特·坦普爾在《中國的創造精神》中指出：“漢代的鋼鐵生產技術比歐洲先進1800年”。
所以有人評價“鋼鐵鑄就了大漢天威”。
可是從匈奴能夠呈獻這樣的彎刀來看，他們的冶鐵技術，竟然飛速成長。
當然他們拿出來的這些，肯定是精品中的精品。
距離大漢的鐵器，還有一定的差距。
卻也能看出，他們已經能生產媲美當前大漢冶煉的鋼鐵了。
這是不合理的。
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有人在將大漢的各項技術，瘋狂向外輸出！
其心可誅！
左骨都侯再度強調：“大漢的東西都是沒用的，花裏胡哨的。真正有用的，隻有我們匈奴的東西。甚至，我們已經攻克了煉糖之法！很快匈奴的糖，就會在西域盛行！”
“當然，大漢若說有什麽東西值得讓人高看一眼，那就是神火。”
左骨都侯看向霍平，“天命侯，若是你們能拿出神火，那我們願意承認大漢商品在匈奴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