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使者大踏步走進來。
他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穿著一身嶄新的皮袍,腰間別著一柄鑲寶石的彎刀,刀柄上嵌著的那顆紅寶石足有鴿卵大小,在燈光下血一樣紅。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個捧著漆盒,一個抱著弓箭,都是匈奴王庭的裝束,腰桿筆直,目不斜視。
從體形就能看出,這些人不是貴族就是精銳。
三人走到殿中央,停下腳步。
那使者沒有行禮,隻是朝於闐王點了點頭,目光就從於闐王身上滑過去,落在霍平身上,停住了。
於闐王站在主位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下台階,迎上前去,臉上的笑容重新浮起來,比方纔淡了些,卻更周全。
“左骨都侯遠道而來,寡人有失遠迎。”
左骨都侯。
霍平端起酒碗,慢慢飲了一口。
骨都侯是匈奴王庭的官職,掌兵馬,位在左右大將之下,卻比一般的萬騎長還要尊貴。
這樣的人,不該出現在於闐。
除非——匈奴人早就到了,一直在等。
這也不稀奇,霍平這一路就是高調過來的。
他想過匈奴會有反應,但是也知道,匈奴不敢過大的反應。
畢竟如今的壺衍鞮單於,還從自己胯下鑽過。
這種恥辱,讓他短時間還無法消化。
更何況,王庭主力在樓蘭損失殆盡,他們還有膽再來一次?
沒有一兩年時間,他們很難恢複元氣。
於闐王把匈奴左骨都侯引到主位右側坐下,親自斟了一碗酒。
那位置與霍平相對,一左一右,像天平的兩端。
張順等人已經將手按在刀柄上了。
更不要說石稷這個參與過樓蘭大戰之人,此刻怒發衝冠,好似一頭隨時暴起的猛虎。
左骨都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把碗往案上一擱,目光就落在霍平身上。
“你就是那個大漢天命侯?”
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匈奴口音,聲音粗糲,像砂石摩擦,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練過很多遍。
霍平放下酒碗,看著他,點了點頭:“我就是霍平。”
左骨都侯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霍平麵前,繞著案幾走了一圈。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踏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可隨著他的步伐,殿中的氛圍也在不斷發生變化。
他帶來的兩名親衛,也是神情高度緊張盯著張順和石稷等人。
這個殿內,霍平的人更多。
不過這兩名匈奴親衛,也絲毫不懼。
左骨都侯走得很近,近到霍平能聞見他皮袍上的馬革味和草原的草腥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霍平:“聽說你在樓蘭殺了我們不少人。”
他的聲音不高,殿中卻清清楚楚。
霍平端起酒碗,飲了一口,沒有說話。
左骨都侯又走了一步,站到霍平身側,彎下腰,湊近他的耳朵,聲音低得像耳語:“沙西井,白龍堆,且末,黑風穀——你一路殺過來,好大的威風。”
霍平放下酒碗,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離他很近,瞳孔是深褐色的,裏麵映著燈光,像兩塊燒紅的炭。
“你想說什麽?”
左骨都侯直起身,哈哈大笑。
那笑聲很大,在殿中迴蕩,震得廊柱上的帷幔都在微微顫動。
他笑完,轉身走迴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又飲了一碗。
他抹了抹嘴,看著霍平,嘴角掛著笑,那笑容卻沒有到達眼睛。
“本侯隻是想要告訴你。”
他把“本侯”兩個字咬得很重,“你殺了我們那麽多人,此次商隊西行,大單於卻沒有發兵。你知道為什麽嗎?”
殿中安靜下來。
舞女們停了舞步,縮到角落裏。
樂師們抱著樂器,大氣都不敢出。
於闐王站在自己位置前,沒有說話,沒有製止,甚至沒有露出不滿的表情。
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桿秤,兩邊都在看,兩邊都不願得罪。
霍平看著他,沒有說話。
左骨都侯從懷裏掏出一卷帛書,展開,鋪在案上。
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末尾蓋著一個朱紅的印——狼頭印,單於王庭的印。
他把帛書推到案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大單於說了,西域諸國,願與漢商做買賣的,盡管做。匈奴不攔。”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但有一條——誰要是借漢人的勢,欺壓鄰國,斷了匈奴的商路,大單於的鐵騎,不介意再走一趟。”
殿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捲帛書上,落在那個狼頭印上。
那印朱紅如血,在燈光下格外刺目。
張順與石稷等人都露出了憤怒。
匈奴大單於此等行為,無異在告訴西域諸國,他匈奴仍然是西域之主。
漢商來做生意,並不是漢商多了不起,而是他們單於允許的。
這種行為,無疑在折他們大漢的麵子。
然而,於闐王走下台階,走到兩人中間,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方纔更淡,也更周全。
“左骨都侯說笑了。於闐小國,向來中立。漢人的買賣做,匈奴的買賣也做。也不會借著任何一方的勢,欺壓其他的國家。”
他轉向霍平,又轉向使者,目光在兩人臉上來迴移動,像一隻在兩根樹枝間跳來跳去的鳥。“兩位都是寡人的貴客。今日隻喝酒,不論國事。”
他拍了拍手。
樂師們重新奏起胡笳,舞女們又舞了起來,水袖翻飛,鈴聲叮當。
可那曲子聽起來比方纔尖利了些,舞步也比方纔急了些,像是有人在催。
左骨都侯端起酒碗,飲了一口,目光越過舞女,落在霍平身上。
他沒有再說話,可他的眼神一直在說——他在等,等霍平接招。
霍平好似沒有聽到一樣。
他端起酒碗,慢慢飲著,目光落在那捲帛書上,落在那枚狼頭印上。
他隻是在想這件事。
匈奴人在西域經營了幾百年,諸國的貴族、將領、商人,哪一家沒有匈奴的關係?
哪一家沒有收過匈奴的好處?
哪一家沒有把子弟送到王庭做過質子?
左骨都侯敢來,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知道,西域這些小國,沒有一個敢得罪匈奴。
事實卻是如此,霍平在這個時期,如果直接殺了這左骨都侯。
那麽就會失去一些小國信任,對商路無益。
然而這個家夥,如此挑釁,自己不迴應,也就是預設被他踩一腳。
這個,很惡心!
霍平放下酒碗,抬起頭,迎上左骨都侯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方纔問本侯,大單於為何不發兵。”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
左骨都侯的笑容僵了一瞬。
霍平端起酒碗,朝他舉了舉。
“本侯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左骨都侯。”
對方沒有說話。
霍平飲了一口酒,放下碗,慢慢道:“大單於的鐵騎,為何不去樓蘭?”
殿中又安靜了。
左骨都侯的臉色變了。
他沒有說話,可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隨著他的手,摸上刀柄,張順等人宛若即將發起衝鋒的群狼。
殿中的氣氛再度降至冰點。
張順等人既有防備,又有快意。
侯爺迴的話漂亮!
為什麽匈奴人不敢去樓蘭,還不是被打狠了麽。
敗軍之將,竟然還敢言勇?
嗬嗬,真是笑話!
馬戲團沒有你,都特麽開不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