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霍平覺得匈奴人隻是在強詞奪理,故意貶低大漢商品。
可是現在看到他們品質精良的彎刀時,他覺得自己哪怕已經很警惕了,卻還是沒想到改變了曆史。
樓蘭之戰後,匈奴人捱了毒打,所以對技術的渴求遠超於原本曆史。
因為之前哪怕冠軍侯霍去病打出驚人戰績,那些人隻是將霍去病看作一個千古無二的少年英雄。
這是因為霍去病能夠取得成績,更重要的是他個人魅力,外加獨一無二的打法,還有超乎常人的能力。
個人能力這種東西,是很難模仿的。
樓蘭之戰,霍平大量使用了後世的技術。
看起來效果一樣,但是產生了不一樣的引導。
這也讓很多匈奴人意識到,技術的重要性。
特別是如今的單於壺衍鞮,吃過這個虧。
於是,很有可能匈奴就加大對大漢技術的竊取。
再加上一些居心叵測之人,以這些技術換取巨大利潤。
現在的匈奴,已經不是曆史上的那些落後的匈奴。
他們在痛定思痛之後,加大對技術的研發。
要知道,就算是如今的匈奴,他仍然是一個帝國。
當一個帝國機器啟動的時候,那麽很多困難都能被克服。
現在隻是彎刀,而且比起大漢精良兵器還有很大差距。
可難保對方不會點對了科技樹,後麵製作更加精良的兵器。
兵器能夠仿製,那麽絲綢呢?漆器呢?
匈奴完全有這個能力,與大漢搶奪西域這條商路,而且靠的還不僅僅是武力。
於闐王聽說神火,也是有些意動:“聽聞天命侯發明神火,此次黑風穀也是大顯神威。若是此物作為商品,於闐可以專門設定集市交易。”
於闐王自然也想要得到,這樣的神兵。
左骨都侯陰惻惻的:“隻怕,那神火華而不實,天命侯也不敢拿出來貽笑大方吧。”
這種低劣的激將法,對於霍平這種敢於承認自己沒道德的人來說,毫無作用可言。
霍平根本不可能向任何人展示火藥技術,要用就用在戰場上,直接攻擊別人。
想要見識沒問題,拿命來見識。
霍平放下酒碗,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從案上那匹絲綢上掃過,從那些茶葉、漆器、鐵器上掃過,最後落在匈奴使者臉上。
“你方纔說,漢人的東西沒用?”
左骨都侯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沒有說話。
霍平沒有等他迴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匹被使者扔下的絲綢,展開。
月光白的底子,銀線織成的雲紋,在燈光下泛著流水一樣的光澤。
他把絲綢舉起來,燈光透過絲縷,在殿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暈。
“你可知,這匹絲綢,要經過多少道工序?”
霍平目光放在絲綢上,一片柔和,“養蠶的婦人,要從春天忙到秋天,采桑、喂蠶、除沙、上簇,蠶吐絲成繭,婦人煮繭抽絲,一根絲,細如發絲,長可達千丈。絲織成帛,帛要染,染要晾,晾要熨,一匹絲綢,從蠶卵到成匹,少說要兩百個日夜。”
他把絲綢遞給於闐王。
於闐王接過來,手指撫過絲麵,就像少女的肌膚。
左骨都侯嘴角的笑收了收,很快又浮起來:“說得天花亂墜,不就是塊布?”
“這不是布。”
霍平的聲音很平靜,“這是漢家女子的手,是漢家千年的光陰。”
霍平走迴案前,拿起那包茶葉。
茶葉是碎的,有些還卷著,像春天剛冒頭的嫩芽。
他把茶葉倒進一隻空碗裏,碎葉落在碗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霍平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采茶要在清明前,天不亮就上山,隻采一芽一葉。采迴來的葉子,要攤晾,要殺青,要揉撚,要幹燥。殺青的火候,差一分則焦,多一分則生。揉撚的力道,重一分則碎,輕一分則散。漢家的茶農,一代傳一代,傳了上千年,才做出這一碗茶。”
霍平製作的是炒茶,也就是明朝之後纔出現的工藝。
這個時代主流是搗茶成餅,霍平製作炒茶完全是為了壓縮製作成本。
但是炒茶的味道,絕對不次於這個時期的茶餅。
他提起銅壺,往碗裏注水。
熱水衝進碗裏,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花在開。
葉片沉到碗底,水色從透明變成淡綠,又從淡綠變成清亮。
茶香飄起來,不是草原上馬奶酒的濃烈,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香,像春天的風,像雨後的山。
“有了茶,這個水就不是水了。”
霍平的聲音帶著感情,就如同朗誦一樣,“這是漢家的山,是漢家的雨,是漢家千年的日子。”
左骨都侯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碗茶,嘴角的笑已經不見了。
他已經聽出來了,霍平說的已經不是商品了,而是文化。
而文化,正是匈奴文明最缺的。
霍平明白,商品的價格不代表價值。
文化價值,可以說是上不封頂的。
霍平又拿起漆器耳杯,放在燈前,朱紅為底,黑彩為紋,杯沿描著金線。
他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已經不用再說了。
“這些精美的物品,為何精美?因為他們凝結了漢家智慧,而通過這些工藝,你們看到的不是這些商品,而是大漢的昌盛、大漢千年不朽的文明。相比較於刀劍,漢家更加崇尚以和為貴,美美與共……”
霍平侃侃而談,場中其他於闐國貴族聞言,也不禁流露出了嚮往。
角落裏麵的劉徹聽了這些話,不由目光落在那些漢家商品上。
行走了這麽遠的路,驀然迴首,他不由想到了長安繁華,竟然有些恍然若夢。
諸邑坐在一邊,不由低聲說道:“為何……為何聽霍郎說這些話,我想要流淚?”
“因為,自豪!”
劉徹緩緩說道。
“什麽以和為貴?你漢人殺我匈奴人也不少!就說你們商隊一路走來,殺了多少人?”
左骨都侯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們有什麽資格說以和為貴。”
霍平平靜迴答:“追求和平不代表軟弱求和,更何況漢匈之間矛盾難道不是你們挑起的麽?孰是孰非,曆史自有定論。單說我們帶來的商品,你們隻會帶來刀劍,刀劍就會製造殺傷。你們所追求的,就是通過殺傷牟利。而我們漢家追求的是天下大同,帶來的是文明和生命。”
“文明?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你們想怎麽吹噓就怎麽吹噓。那生命又是什麽?”
左骨都侯冷笑問道。
霍平等的就是這個問題,他拿出竹筒:“這就是生命。”
所有人,頓時被竹筒吸引,不知道這為什麽代表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