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斯狂吼一聲,催馬直衝過去。
他的身形比尋常匈奴人還要壯碩一圈,兩條臂膀粗如樹幹,握著的那柄彎刀也比普通彎刀長出半尺,刀背厚重,刃口雪亮。
在屈射部,他的名字就是力量的代名詞。
沒有人能在力氣上勝過他。
他能徒手撕裂野獸上下顎,更是在龍城大會一戰成名。
那些敗在他手下的人說,被他抓住,就像被山壓住,掙都掙不脫。
今夜,他要讓這個漢人嚐嚐被山壓住的滋味。
兩馬相距三丈。
巴爾斯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吃痛,四蹄騰空般向前躥出。
他雙手握刀,刀鋒高高揚起。
這一刀,他要連人帶馬,一起劈成兩半!
刀鋒破空,風聲呼嘯。
張駿在不遠處看得肝膽俱裂。
一人一馬,果真如猛虎撲來一樣。
難怪在他收集的訊息裏麵說,巴爾斯帶著幾百人,便能雄踞一處。
其他馬賊不敢小覷。
可霍平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策馬加速,隻是單手握著那杆加長的三棱軍刺,靜靜地等著。
火光映在他臉上,平靜得像一尊雕像。
巴爾斯眼中閃過一絲獰笑。
狂妄!
這一刀,他要用盡全力,讓這個漢人知道——匈奴人的可怕。
刀鋒劈下!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巴爾斯的刀劈在霍平的軍刺上——不,不是劈在軍刺上,是被軍刺架住了。
那杆看起來細細長長的鐵棍,竟穩穩當當地托住了他這全力一擊!
巴爾斯瞳孔驟縮。
他隻覺得虎口一陣發麻,像是劈在了鐵山上。
那股反震的力道順著刀身傳迴來,震得他手臂酸軟,幾乎握不住刀。
怎麽可能?!
他這一刀,連碗口粗的木樁都能劈斷!
霍平抬眼看他。
風輕雲淡。
“就你叫猛虎啊?”
霍平反問一句。
巴爾斯怒吼一聲,雙臂再次發力,把全身的力氣都壓了上去。
刀鋒與軍刺僵持,火星四濺。
戰馬被這股巨力壓得四蹄打顫,嘴裏吐出白沫。
可霍平的軍刺紋絲不動。
那隻握著軍刺的手,穩得像鑄在鐵裏。
巴爾斯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從十五歲上戰場,殺人無數,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
他引以為傲的力氣,在這個漢人麵前,竟像蚍蜉撼樹。
霍平忽然動了。
他單手持槍,往上一抬。
巴爾斯隻覺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從刀身傳來,整個人連人帶刀被掀得向後仰去。
他拚命穩住身形,雙腿死死夾住馬腹,才沒有當場摔下馬去。
還沒等他穩住,霍平的軍刺已經刺了過來。
快如閃電。
巴爾斯下意識揮刀格擋——
“鐺!”
軍刺與刀身碰撞,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彎刀根本擋不住。
巴爾斯被震得虎口鮮血淋漓,雙臂酸軟。
他低頭,看見那杆鐵槍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隻覺得胸口一涼,然後全身的力氣就像潮水一樣泄了出去。
霍平單手持槍,把他整個人挑離了馬背。
巴爾斯四肢抽搐,嘴裏湧出大口的鮮血。
他看著霍平,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
屈射部的仇……
五百族人的血……
他想喊什麽,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抽氣聲。
霍平單手持著長柄三棱軍刺,就這麽將人挑著,對還在抵抗的屈射部舊部喊道:“爾等首領已死,下跪投降者不殺。”
四麵八方都響起了“降者不殺”的口號。
巴爾斯一死,那些馬賊卻是再也沒有了戰意,紛紛投降。
戰場的喧囂漸漸平息。
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曳,照亮滿地屍骸。
莊戶們正在打掃戰場,把受傷的馬賊拖到一邊,將死去的敵人堆成一堆。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劉徹站在一處高坡上,負手而立。
他沒有下場。
從頭到尾,他隻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
看著霍平分兵三路,看著彈弓隊從高處傾瀉鐵丸,看著長矛隊從後方殺出,看著那個年輕人一馬當先,迎向那個號稱“猛虎”的匈奴壯漢。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滿足。
就像看著自己雕刻的工藝品一樣。
諸邑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喚道:“父親。”
劉徹沒有迴頭,隻是“嗯”了一聲。
諸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霍平正在人群裏交代著什麽,火光映在他身上,那杆軍刺還提在手裏,槍尖上血跡未幹。
“父親。”
諸邑輕聲道,“夜黑風高,已經打完了,您在看什麽?”
劉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在看他。”
他沒有說誰,但是諸邑知道他說的是霍平。
諸邑不明白:“看什麽?”
劉徹抬起手,遙遙指著霍平。
“那一槍。”
他比畫了一下,“巴爾斯劈下來那一刀,他沒有躲,直接架住了。”
諸邑點點頭。
她看見了,那一幕太快,快得她幾乎沒看清,但她看見了結果——巴爾斯那一刀,沒能撼動霍平分毫。
劉徹繼續道:“架住之後,他沒有趁機刺。他等了等,等巴爾斯把全身力氣都壓上去,壓到最滿,壓到收不迴來——然後纔出手。”
諸邑愣住了。
她迴想那一幕——巴爾斯劈刀,霍平架住,兩人僵持了片刻,然後霍平才開始反擊。
她以為那是勢均力敵,可父親說的……
“他不是架不住。”
劉徹緩緩道,“他是故意讓巴爾斯發力。等巴爾斯把力氣用盡,收不迴刀的時候,他才一槍一槍逼上去,了結了他。”
劉徹轉過頭,看著女兒。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雙蒼老的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你看懂了嗎?”
諸邑搖搖頭。
她沒有父親那種眼光,看不懂那些門道。
劉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驕傲,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得。
“這小子的打法是老夫教出來的,否則徒有力氣,不適合戰場對戰。”
諸邑愣了愣,隨即抿嘴笑了。
“父親,您這是在誇自己?”
劉徹哼了一聲,沒有否認。
諸邑看著有點驕傲的父親,笑著誇讚:“父親年輕時候沒有機會,否則也是開疆拓土的帝王。”
劉徹聞言,望著遠處的火光,望著那些忙碌的人影,望著那個站在人群中的年輕人,忽然有些恍惚。
年輕對他而言是多久的事情了。
三十年前還是四十年前?
他隻記得,那時候他有使不完的力氣,有用不完的銳氣。
那時候他,不管麵對盛極一時的匈奴,還是那些虎視眈眈的諸侯王。
他心裏隻有三個字——“我能贏”。
他是翱翔九天的龍。
現在他老了,可看著霍平,看著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馬賊在他麵前發抖,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在看自己。
“父親?”
諸邑的聲音把他拉迴現實。
劉徹迴過神,看了女兒一眼。
那雙蒼老的眼裏,此刻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柔:“行了,你也學會拍馬屁了。嘴上這麽說,心裏怕是不信的。”
諸邑笑著挽住他的胳膊:“信,女兒信。父親年輕時,一定是天下第一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