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了。
火光映著滿地的屍首,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
活著的人被押成一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張順快步走來,滿臉喜色:“侯爺!殺敵八十,俘虜五十,其他人逃了。咱們的人,隻有幾個輕傷!”
張駿站在旁邊,恍然若夢。
他曾經也是跟著趙破奴一起打入匈奴金帳的。
可是那一戰的慘烈,讓他深刻明白戰爭的殘酷。
可是剛剛那一切,卻是如同做夢。
他親眼看見了巴爾斯,那個在屈射部號稱“猛虎”的男人,那個一刀能劈開鐵甲的壯漢,在霍平麵前,竟然連一招都沒能還手。
就如同一個笨拙的肥豬,被一槍刺死。
而剩下的莊戶,竟然比趙破奴的八百死囚還要可怕。
簡直如同二百個趙破奴。
身著步人甲的長槍隊麵對騎兵,竟然絲毫不遜色。
以步兵克騎兵。
這些詭異的打法,他也從未聽過的。
這一仗,給張駿的感覺就是,一群大人在打蹣跚學步的小孩。
霍平走到那些俘虜麵前。
俘虜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沒有人敢抬頭看他。
“都抬起頭來。”
俘虜們渾身一顫,慢慢抬起頭。
霍平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落在人群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匈奴人身上。
“你,過來。”
那漢子嚇得渾身顫抖,連滾帶爬地跪到霍平麵前,磕頭如搗蒜:“大、大人饒命!小的願降!願為大人效力!”
霍平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展開,亮在他麵前。
“認得這些字嗎?”
那漢子拚命點頭:“認得!認得!”
霍平收起帛書。
“迴去告訴你們的人——”
他一字一頓:“十日期限,現在還剩七天。七天之後,若不願意低頭,那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讓這條絲綢之路,再無爾等身影。”
那漢子愣住了。
霍平對張順道:“發幹糧,放他們走。”
張順愣了愣,隨即應道:“是!”
俘虜們被解開繩索,每人發了一份幹糧,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裏。
張駿有些擔心:“侯爺!那些人迴去,會把咱們的虛實告訴其他馬賊!”
霍平冷笑一聲:“讓他們去說。”
“讓他們帶著恐懼迴去。”
“這比殺了他們更有用。”
張駿愣住了。
他看著霍平的背影,看著那些消失在夜色裏的俘虜,忽然明白了什麽。
恐懼。
是的,恐懼。
今夜之後,那些逃迴去的人會告訴所有人——那個漢人侯爺,一槍就挑了“猛虎”巴爾斯。
他的力氣無人能比,他的槍快得看不清,他的手下個個勇猛異常,殺敵如砍瓜切菜。
他們根本就不是人。
他們是……
張駿想起那些傳說。
西域的“天人”,樓蘭的“神將”,帶著三千人扛五萬匈奴的那個瘋子。
他打了個寒噤。
侯爺要打造新的傳說,他帶著二百人,要橫掃絲路!
月亮在雲層間穿行,忽明忽暗。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狼嚎。
張駿站在霍平身後,忽然覺得,那些狼嚎聽起來,像是在哭。
因為一尊新的神祇,已經誕生了。
……
且末城的輪廓在遠方若隱若現。
那是一片被胡楊林環繞的綠洲,遠遠就能望見鬱鬱蔥蔥的樹冠,在戈壁的灰黃色調中顯得格外刺眼。
按規矩,商隊應該進入綠洲補水休整,明日再繼續趕路。
可霍平勒住了馬。
張駿湊上來,指著前方:“侯爺,那就是且末綠洲。咱們進去歇一晚,補足水,方便明天繼續前行……”
“不進了。”
霍平打斷他。
張駿愣住了。
“傳令下去。”
霍平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就地紮營。挖壕溝,架拒馬。”
張駿以為自己聽錯了。
“侯爺?”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這兒?這兒沒有水啊!咱們的存水最多撐兩天,不進綠洲,很有可能就得渴死!”
霍平轉過頭,看著他,直接迴答:“渴不死,用不了兩天就打完了。”
張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打完了?
什麽打完了?
他下意識望向遠處的綠洲。
胡楊林在風中沙沙作響,夕陽把樹冠染成暗紅色,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尋常的黃昏沒什麽兩樣。
可他的心卻揪了起來。
太安靜了。
那種安靜,他在西域走了二十年,太熟悉了。
那是獵人屏住呼吸、等待獵物上門的安靜。
“侯爺。”
他的聲音發顫,“您是說……”
林中有埋伏者五個字,他不敢說。
霍平沒有迴答。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選定的紮營地點。
“挖壕溝!三尺深,五尺寬!把馬車圍成一圈,車轅朝外!”
莊戶們二話不說,抄起工具就開始幹。
鐵鍬揮舞,泥土翻飛,片刻間就在戈壁上挖出一道淺淺的壕溝。
張駿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像螞蟻一樣忙碌,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明明綠洲就在眼前,明明進去就能喝上水、睡個好覺,可霍平偏偏不進去。
他要在沒有水的戈壁上紮營,要挖壕溝,要架拒馬——
他是在等。
等那些藏在綠洲裏的人,自己出來。
在這些人中,劉徹自成一派。
他的人完全獨立於霍平的團隊,圍繞著他進行佈置。
不過眾所周知,這老頭可是一個土豪。
所用的東西,都是好的。
哪怕同樣的帳篷,朱家主的帳篷絕對是最大的。
而朱家主的手下們勤勤懇懇,敬業程度經常令莊戶們都覺得自慚形穢。
這也讓他們不解,石稷還私底下詢問張順:“張哥,你以前也是家主的人,跟著家主一個月多少月錢?”
張順沉著臉迴答:“幾百錢左右。”
石稷嘖嘖稱歎:“幾百錢玩什麽命啊,你們也沒吃過啥好豬肉。”
張順沒好氣罵道:“少在這裏說風涼話,你們要不是碰到侯爺,你們估計都吃不上豬肉。更何況,家主對我們極好,就是不給錢,大家都願意跟著家主幹。”
“那你咋跟著侯爺後麵屁顛屁顛的,還不是侯爺把你當人,不僅給你吃的喝的,還讓你活得跟人一樣?我是看清了,除了侯爺,其他人都是一樣。家主也就是那樣,最多算個老忽悠。”
石稷不屑的說道。
張順臉色一變:“你少特麽瞎說,不要命啦。”
石稷冷笑一聲,將手中長柄三棱軍刺揚了揚:“什麽是命?這個纔是命!除了侯爺,誰要我的命,我就要他的命!別跟我整什麽玄乎的,有兵甲在手,皇帝老子我都不怕。”
張順聞言,神色變得複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