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牌的熱鬧漸漸散去。
佃戶們扛著鋤頭迴了地裏,流民們揣著剛領的糧食三三兩兩離開,那些小地主一邊走一邊迴頭,臉上滿是對未來的希望和暢想。
屯田莊門口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新匾的聲音,和遠處工坊傳來的隱約錘聲。
“侯爺。”
張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霍平迴過神,轉頭看他。
張順朝遠處努了努嘴:“那邊有個人,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從開始到現在,一動不動的。”
霍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人群散盡的街角,果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衣,風塵仆仆,滿臉滄桑,卻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霍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隻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他。
那個在樓蘭城外,被他從匈奴人刀下救出來的商賈。
那個後來傾盡家財,為趙破奴的八百死士做向導,直搗龍城、立下大功的漢子。
被封“忠義郎”的張駿。
(西漢散官製度是古代中國官僚體係的重要組成部分,散官作為表示官員等級的稱號,與職事官相對,僅有官名而無固定職事。
後經過考證,散官是對漢代像是郎官一類的統稱,在西漢時期人家不稱散官。就是有散官這個東西,但是人家不稱散官。所以在這裏更正一下,後麵就稱忠義郎了。)
漢代商人雖經濟富足但社會地位低下,"賈人不得衣絲乘車",被歸為"賤類"。
被封為"忠義郎"意味著,張峻被官方正式認可為"良人"身份,徹底擺脫了"賤籍"的束縛。
甚至如果他願意來長安,可以參與朝會、獲得皇帝召見,這是普通商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隻不過據霍平所知,張峻應該是留在敦煌郡。
卻沒想到,他來到了潁川郡找自己。
這一路上危險就不說,光是路途時間就要將近兩個月。
霍平大步走過去。
張峻見他走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沙啞卻洪亮:“小人張駿,叩見侯爺!”
霍平一把扶起他,上下打量。
張駿瘦了,黑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吃了不少苦頭。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嚇人,裏麵燃著一團火。
“忠義郎。”
霍平熱情相迎,“你怎麽來了?”
張駿看著他,眼眶泛紅:“侯爺,小人在敦煌郡聽說您屯田潁川郡的時候,就往這裏來了,一路風塵,特來投奔。”
霍平微微一怔。
算算時間差不多,霍平是從敦煌郡到長安方纔受封天命侯。
這個訊息傳到敦煌郡,也要有一定的時間。
張峻差不多是得到訊息之後,立刻整頓,然後就趕了過來。
前後三四個月的時間,正好到了自己這邊。
這份決絕,也讓霍平動容。
張駿繼續道:“侯爺在樓蘭救過小人的命,小人在龍城立的那點功,也是托侯爺的福。如今小人攢了些錢,身份也有了不同,可以說光宗耀祖。但是心裏一直記著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小人的命,是侯爺給的。這恩,得還。”
霍平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駿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侯爺,小人今天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他朝四周看了看,確認無人,才湊近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在路上就聽說,侯爺要去西域重走商路。西域那條路,比您想的要險得多。”
霍平的目光微微一動。
張駿繼續道:“小人在敦煌聽到風聲——由於樓蘭歸順大漢之後,絲路再度暢通。這條路也引起一些馬賊的注意,這些馬賊背後可能有西域小國支援,是商路不小的阻礙。
還有匈奴的餘孽也摻和進來了,他們對漢人天然存在敵意。既然我在路上得到訊息,想必侯爺要去西域,這些勢力肯定也知道了。他們恨您入骨,恨不得食您的肉。”
霍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張駿見他不說話,急了:“侯爺,您別不當迴事!我找行商的人打聽過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馬賊,他們有弓有馬,有幾百號人,還有內應!您這一去,兇多吉少!”
霍平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張郎,你說的這些,本侯也能猜到。我這顆頭顱,怕是西域這條路上非常值錢。”
張駿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
霍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風輕雲淡。
張駿心裏一顫,他自然見過這樣的笑容。
樓蘭國的時候,壺衍鞮逼迫霍平殺漢商效忠。
霍平寧死不屈,最終一個人殺到壺衍鞮麵前。
之後又是用手溫酒,化解壺衍鞮對他的警惕。
當時霍平的臉上,就是淡淡的笑容。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直到樓蘭國天翻地覆,霍平率領三千人對戰匈奴五萬人。
所有人才能理解,這位天人心中,藏著怎樣的丘壑。
所以再一次看到霍平的笑容,張峻的心也安穩了下來。
“忠義郎。”
霍平緩緩開口,“本侯問你一句話。”
張駿挺直腰桿:“侯爺請問。”
霍平直視他的眼睛:“這條路,你敢再走一趟嗎?”
張駿愣住了。
他想起樓蘭城外的血戰,想起白龍堆的追殺,想起龍城城下那麵染血的“霍”字旗。
那些日子,他每一天都在刀尖上滾,每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怕過。
誰不怕呢?
可此刻,看著霍平那雙平靜的眼睛,他心裏那點怕,忽然就散了。
張駿“撲通”一聲再次跪倒,深深叩首:“侯爺敢走,小人就敢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像鐵錘砸在砧上。
霍平彎下腰,雙手把他扶起來。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那個字裏,有信任,有托付,有千鈞之重。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遠處,工坊的錘聲叮叮當當,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為這場重逢敲著節拍。
張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轉過頭,望向遠處。
遠處劉徹正在監督新改造的馬車執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
他的目光,遙遙看了過來。
看到這邊情況,他隻是微微一笑,然後繼續監督馬車。
另一邊,諸邑一身勁裝正在練習弓箭。
她與姐姐陽石不同,活潑好動。
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名女將軍。
莊戶們還在操練,在練武場上閃躲騰挪,列著各種陣法。
張順收迴目光,沒有說話。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沙漠的氣息。
那裏,有未知的路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