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後堂。
新任郡守杜衡端坐案後,麵前擺著一卷厚厚的賬冊。
他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起,抬頭看向對麵那個年輕人——天命侯霍平。
“侯爺,這鍛坊一年出鐵十五萬斤,您就這麽交出來?”
霍平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交。不僅交鍛坊,連煉鐵的技術,本侯也一並交給郡守。”
杜衡愣住了。
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一份大禮。
李安被抓走之後,杜衡來到潁川郡上任。
說實話,他來這裏的路上,都是膽戰心驚的。
現在誰不知道,潁川郡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生產地。
特別是朝堂之爭,已經是明眼人所見。
在很多人眼裏,那就是資深重臣桑弘羊與新貴霍光之間的矛盾。
所以來到這裏當郡守,是真的有生命危險。
一邊是有桑弘羊支援的潁川郡豪族,另一邊是霍光支援的天命侯霍平及屯田莊。
誰能想到,還沒等杜衡想好怎麽做,霍平送了一份大禮過來。
杜衡做了二十年官,見過爭權的、爭利的、爭地盤的,唯獨沒見過主動把下金蛋的雞往外送的。
“侯爺。”
他斟酌著詞句,“您……這是什麽意思?”
霍平放下茶盞,看著他。
“杜郡守,本侯問你,朝廷讓本侯屯田,本侯屯得如何?”
杜衡謙卑地點頭:“許縣上下,有目共睹。”
霍平又道:“朝廷讓本侯準備西域商路,本侯準備得如何?”
杜衡想了想:“聽說商隊已經組建,不日即將出發。”
霍平笑了笑:“那本侯問郡守一句——本侯缺鐵嗎?”
杜衡一怔。
霍平緩緩說道:“本侯不缺鐵。本侯缺的是朝廷的信任。鍛坊在本侯手裏,朝中那些人就一天不會放過本侯。他們會說本侯私開礦冶,會說本侯逾製超標,會變著法子參本侯的奏章。”
他轉過身,看著杜衡:“現在,本侯把鍛坊交給郡守,把煉鐵的技術也交給郡守。從今往後,潁川一郡的鐵,由郡守調配。本侯隻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朝廷答應的三十萬斤鐵,一粒不能少,按時送到屯田莊。”
杜衡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十萬斤鐵,朝廷早就批了,但是原料沒有那麽好收集。
桑林雖然倒了,可桑弘羊仍然是外朝領袖。
而且那些豪強的勢力還在,鐵器調撥的事,拖一天是一天。
現在霍平把鍛坊交出來,把技術也交出來,換的是什麽?
是三十萬斤鐵的承諾。
不是求,是換。
杜衡深吸一口氣,又問:“那建造鍛坊的費用……”
霍平擺了擺手:“郡守按市價折給本侯就行。鐵錢、工錢、料錢,該多少是多少。本侯不貪朝廷一文,朝廷也別想占本侯一文便宜。”
杜衡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有些明白了。
霍平做這個交易,可以說非常值得的。
將建造好的鍛坊給自己,他一文錢不花,自己要幫他煉製三十萬斤鐵交給他。
而且鍛坊的錢財,自己也要給他。
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特別是霍平前往商路在即,需要多方麵的支援。
霍平已經得罪了豪族,所以把主意打到郡裏麵來了。
但是杜衡也是心甘情願的。
將鍛坊控製在自己的手上,可以為潁川郡的治理減免很多麻煩。
而且這也是自己的一項功績。
至於說三十萬斤鐵,自己有如此鍛坊在手上,三十萬斤鐵是能夠擠出來的。
霍平收集不到的原料,難道自己也收集不了?
那些豪族,不會輕易得罪自己的。
杜衡立了大功,霍平得到了實在實惠。
而且這個事情,說起來,還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杜衡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霍平麵前,深深一揖。
“侯爺高義,下官佩服。”
霍平扶起他,笑了笑:“郡守不必多禮。本侯隻有一個請求——”
他壓低聲音:“那些鐵,秋收之前,務必送到屯田莊。西域商隊,等著用。”
杜衡鄭重拱手:“侯爺放心。下官以項上人頭擔保,一粒鐵都不會少。”
有了這個鍛坊,杜衡就與霍平繫結在一起了。
他自然要答應下來。
合作,共贏嘛。
十日後,屯田莊。
庫房的門一扇扇開啟,陽光照進去,照亮了那些堆積如山的麻袋。
張順帶著人一袋袋點數,越點眼睛瞪得越大。
“侯爺!許文那三家,還有那些小地主,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霍平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一袋袋五銖錢以及各種物資被搬進去。
許文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熬了幾天幾夜的疲憊,眼中卻亮得嚇人。
他的妻子也來了,站在他身後,穿著比平日樸素許多的衣裳,臉上卻帶著笑。
“侯爺。”
許文的聲音沙啞,“小的三家湊了二百二十萬。那些小地主湊了一百萬。總共三百二十萬,預祝侯爺一路順風。”
霍平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若成,你也有大功勞。”
許文的眼眶紅了。
他妻子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淚。
霍平轉身看向張順:“莊裏還有多少?”
張順道:“迴侯爺,莊裏能動的現錢,八十萬。”
霍平點點頭:“夠了。”
加上杜衡送過來的,已經足夠此次前往西域了。
他走出庫房,站在院子裏。
院子裏已經堆滿了貨物——五十匹馬拴在樁上,打著響鼻;二百匹絹疊得整整齊齊,上麵蓋著油布;一百簍茶碼成小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還有那些新煉出來的鐵器,環首刀、箭頭、農具,裝了整整十車。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茶都是花錢收購過來的。
茶樹方纔種下,真正要出茶是在三年以後。
不過如果將前期嫩葉算上,也要一年的時間。
為此在買茶樹的時候,霍平就將一些嫩葉製作成了成茶。
莊戶們來來往往,做著最後的檢查。
有人給馬匹上蹄鐵,有人把貨物重新捆紮一遍。
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器具碰撞的聲音,緊張而有序。
遠處,那些佃戶和流民站在柵欄外麵,伸長脖子看著。
一個小男孩忽然喊了一聲:“侯爺威武!”
人群騷動起來。
霍平抬起頭,看向那邊。
那些臉孔他大多認得——有人在義塾聽過課,有人在義倉領過糧,有人分到了許氏的田,正等著春耕。
他此行等於將屯田莊所有資產拿出去豪賭,可是他們沒有絲毫懼意。
他們的信念如鐵!
而霍平的決心也如鐵!
他朝那邊揮了揮手。
人群裏響起一陣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