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安靜下來,除了守夜的人,大多已經睡下。
霍平沒有睡。
他坐在帳篷裏,借著油燈看一份地圖——那是他在長安時讓人畫的潁川郡地圖,標注了各縣位置、河流走向、官道分佈。
許縣地理位置不錯,但也不算特別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許氏控製的那些田產、鹽井、商路。
他看著地圖上標注的“許氏鹽井”三字,陷入沉思。
鹽鐵官營看似密不透風,實際上由於監管力量薄弱,還有官員腐敗現象嚴重,導致管理效率低下。
哪怕是麵對鹽鐵官營的國策,也存在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情況。
帳篷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霍平抬頭:“誰?”
“我。”
張順掀簾進來,低聲道,“侯爺,營地外有人。”
霍平放下地圖:“什麽人?”
“看不清。”
張順道,“但一直在暗處轉悠,盯著咱們這邊。兄弟們想抓,但那人溜得快,追不上。”
霍平沉默片刻,問:“幾個人?”
“至少三個。”
張順道,“身手非常敏捷,是練家子。”
霍平點點頭,沒有說話。
張順遲疑道:“侯爺,要不要加派人手巡夜?”
“不用。”
霍平道,“正常巡夜就行。讓他們看。”
張順一怔:“這……”
霍平抬眼看他:“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咱們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頓了頓,他又道,“明天開始,該做什麽做什麽。屯田、練兵——一樣別落下。我們時間有限,要抓住時間,把朝廷任務完成。”
張順抱拳:“是。”
他退出帳篷。
霍平重新拿起地圖,目光落在“許縣”二字上。
窗外,寒風呼嘯。
遠處黑暗中,幾雙眼睛盯著營地。
看了很久,才悄然消失。
……
三日後,許氏大宅。
霍平站在宅門前,抬頭看著這座占地數十畝的豪強宅邸。
他是應邀而來。
許氏倒是真有點東道主的意思。
不知道的,還認為許縣是他的封國呢。
高牆深院,朱門銅釘,門前石獅足有一人高。
門楣上懸一塊匾額,上書“許府”二字,筆力雄健,落款竟是景帝年間某位名臣。
張順在他身後低聲道:“侯爺,這排場,比郡守府還大。”
霍平沒吭聲。
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迎出來,躬身行禮:“侯爺大駕光臨,家主已在正廳恭候。請——”
霍平舉步跨入。
一進大門,便是深深庭院。
青石鋪路,兩側種著鬆柏,修剪得整整齊齊。
穿過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五開間的大廳,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廊下懸著十幾盞紗燈,照得如同白晝。
廳門大開,絲竹之聲飄出。
霍平走到門前,腳步微頓。
大廳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銅鼎、漆盤、玉杯,琳琅滿目。
四角立著青銅燭台,每座燭台都鑄成人形,雙手托燈,燈火搖曳。
廳後豎著一架蜀錦屏風,繡著仙山雲海,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上品。
霍平注目在蜀錦屏風上。
霍平曾在現代去過成都,在博物館裏麵見過這種奢侈品,當時還有人給他介紹。
《釋名》雲:“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價如金,故其製字從帛與金也。"
蜀錦因製作工藝複雜、耗時費力,有“寸錦寸金”之稱,是皇室貴族專享的奢侈品。
沒想到,許家這樣的豪強,竟然也用上瞭如此奢侈品。
席間賓客二十餘人,皆是許縣有頭有臉的人物——縣丞、縣尉、各鄉薔夫、幾家小姓的家主。
此刻都端坐案後,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
主位上,一個身材魁梧、須發花白的老者起身拱手,聲如洪鍾:“天命侯駕臨,許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此人便是許氏家主,許邈。
霍平邁步入廳:“許公盛情相邀,霍平敢不從命。”
許邈哈哈一笑,伸手引座:“侯爺請上座!”
霍平被引到東側首位坐下。
這位置,僅次於主位,是給最尊貴客人的。
他瞥了一眼對麵的賓客——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中年文士,麵容清瘦,目光陰沉,正盯著他看。
“那位是許縣縣尉,姓鄭。”
張順在他身後低聲道,“許氏的人。”
霍平微微點頭。
許邈舉杯:“侯爺初到許縣,許某略備薄酒,為侯爺接風。來,諸位,共飲此杯!”
眾人舉杯。
霍平端起玉杯,抿了一口——酒液紫紅,果香濃鬱,竟是西域葡萄酒。
如今的他也知道,葡萄酒在大漢的珍貴程度。
不過他第一次見到朱家主的時候,對方也請他品嚐了葡萄酒。
所以,他也不覺得稀奇,隻認為是這個世界富豪的標配。
他放下杯,環顧四周。
廳中陳設,無不精緻。
蜀錦屏風就不說了,青銅燭台應當也是古物,就連賓客麵前的漆盤,都描金繪彩,絕非尋常人家能用之物。
許氏之富,可見一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許邈談笑風生,說起許縣風物、潁川掌故,如數家珍。
霍平靜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
忽然,許邈話鋒一轉:“侯爺在城外屯田,可還順利?”
霍平道:“托福,尚可。”
“尚可?”
許邈笑了笑,“老夫聽說,侯爺那兩百莊戶,白日屯田,夜間操練,可忙得很哪。”
廳中氣氛一凝。
霍平抬眼看他:“許公訊息靈通。”
許邈哈哈一笑:“許縣地麵不大,有點風吹草動,老夫自然知道。”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道,“侯爺練兵,老夫本不該多嘴。隻是——許縣向來太平,忽然多了兩百精壯,難免引人議論。前日縣尉還跟老夫說,有百姓去縣衙詢問,是不是要打仗了?”
鄭縣尉適時開口,皮笑肉不笑:“侯爺莫怪,下官也是職責所在。百姓不知內情,容易驚慌,所以下官派人去營地周圍看了看——都是例行公事。”
這話像是解釋,也像是警告。
似乎是在說,你們一舉一動,我們都有人盯著。
霍平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練兵,朝廷都不管,就你們這幾個雜毛有什麽可以說道的。
對於這種問題,他連迴答的想法都沒有。
許邈擺手:“哎,鄭縣尉這是謹慎,沒什麽不對。”
他又看向霍平,笑道,“侯爺練兵,想必有侯爺的道理。畢竟侯爺,那可是威震西域的存在。我等也聽過侯爺的威名,既然到了許縣,能否讓父老鄉親看看,侯爺這位真英雄,究竟如何神勇了得!”
他拍了拍手。
廳外應聲進來四個壯漢,赤著上身,肌肉虯結,肩上抬著一件東西——劍形之物,說起來更像是鐵錐。
四個人才能抬動,可見分量之重。
看他這意思,竟然準備試探試探霍平的能力如何。
應當是讓霍平耍這個事物。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微變。
張順臉色一沉。
這許邈說來好聽,實則暗藏機鋒。
堂堂列侯,豈能當眾表演力氣,供人取樂?
這是把霍平當成了走江湖賣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