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劉徹的問題,劉據深吸一口氣,做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陛下明鑒,西域邊陲之地,蠻夷愚昧,少見多怪。霍平不過通曉些尋常人不懂的技藝,便被他們傳得神乎其神。所謂‘天人’,不過是些人胡吹罷了。”
其實縱觀曆史,也隻有一個曹仁被稱為天人將軍。
而曹仁稱為天人將軍無事,也是當時皇帝基本上成了傀儡。
曹仁又是曹操的宗族從弟,而且還是心腹大將。
曹仁被稱為天人,天子也不敢說什麽。
而且一個算不得頂級名將的人,號稱天人將軍,不過是名頭而已。
而現在,麵對集大權於一身的劉徹,劉據本能為“天人”二字感到恐懼。
這兩個字包含了對皇權的冒犯,更包含了致命的威脅。
“胡吹?”
劉徹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卻讓劉據脊背發涼。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那你告訴朕,這是不是也是‘胡吹’?”
劉據定睛一看,隻見那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原料、工序、圖示……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改良造紙之法!
他露出一絲疑惑。
劉徹將帛書遞給他,淡淡道:“這是霍平今日離宮之後,親手交給朕的。他說改良後的紙,造價低而且能夠用於書寫儲存。”
劉據手捧帛書,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
劉徹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道:“造紙之術,若真能推行天下,輕便廉價,利於書寫傳播。往後讀書人著書立說,學子抄錄經典,朝廷文書往來,皆可棄簡用紙。此物若成,將改變天下,澤被千秋。”
他盯著劉據的眼睛:“霍平有這等大能,豈是裝神弄鬼的普通技藝可比?更遑論,他的農莊還是朕給建的,裏麵的東西想必你也有所見吧。”
劉據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劉徹卻又丟擲一句,如同驚雷:“朕還知道,他有知曉未來的能力。”
劉據猛地抬頭,臉色驟變。
這一點,劉據實際上已經有所察覺了。
作為儲君,劉徹為劉據建博望苑,他見過無數奇人異士。
對於這些人的能力,劉徹也是能夠洞悉一二。
霍平與這些人絕對不同。
霍平分明對西域不怎麽瞭解,他卻偏偏知道尉屠耆最終能夠登上王位。
還有他對日逐王、壺衍鞮的態度,都是存疑的。
但是從最後來看,他做事必成,彷彿有著極深的遠見。
劉據作為儲君,自然知曉天下大事。
有時候與霍平聊天,也能察覺到他對曆史走向的精準判斷。
隻不過這件事,他一直都沒有點破。
卻沒有想到,自己父親早就洞悉了。
劉徹看著他,目光中既有帝王的審視,也有父親的複雜:“他在西域所行種種,他在長安,對朕也曾預測一些事情,皆被驗證。甚至此次樓蘭之行,便是朕根據他的預測所行的險招……而這遠不是他預測的極限。”
他緩緩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他看得見朕看不到的東西,意味著他知曉朕死後……甚至更遠的未來會發生什麽。”
劉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劉徹在他麵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驚駭失色的兒子:“現在,你告訴朕——這樣的‘天人’,該如何用?”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燭火搖曳,在劉據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他低著頭,握緊那捲帛書,指節泛白。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殺。
畢竟這樣的人,實在太恐怖了。
如果這樣的人與自己為敵,自己能否戰勝他?
若是他想要攪起風雲,自己如何阻攔。
這不是劉徹覺得他該殺,而是劉據都已經察覺到了霍平的巨大危險。
可是想起與霍先生相處的種種,這個殺字,他萬萬說不出來。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
眼中雖有驚駭,卻沒有恐懼。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卻漸漸平穩:“臣……臣確不知霍平有這等神通。但陛下既然問了,臣便鬥膽,說說自己的愚見。”
劉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劉據深吸一口氣:“霍平此人,臣以為……不可製,不可壓,不可強用。”
“哦?”
“他有大能,能造紙,能製火器,能知未來。但陛下您看,他做這些事,是為了什麽?造紙術,他傳給‘朱家’,希望造福天下。火器之術,他在西域研究製造,卻又將秘方給予我與衛伉。知曉未來,他仍然關心大漢朝廷。”
劉據的聲音漸漸堅定:“他做這些,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富貴,隻是……隻是想讓這世間好一些。這樣的人,你若去壓他、製他、強逼他為你所用——他或許不會反抗,但心冷了,便再也不會掏出那些真正寶貴的東西。”
他看著劉徹,目光坦誠:“臣以為,對他,最好的辦法是——與之共存。”
“共存?”
“是。”
劉據點頭,“給他足夠的空間,讓他做他想做的事。他想閑雲野鶴,便許他不預常朝。他想傳術於人,便由他去傳,隻要傳在中原,傳給漢人即可。
他若願意獻策,便虛心納之。他若不願入局,便不勉強。不以君臣之禮苛求他,不以帝王之術算計他,隻當他是……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一個願意為這天下出力的赤誠之人。”
他頓了頓:“陛下,霍平這種人,你對他真心,他便還你十倍真心。你對他算計,他便……雖不會害你,卻也不會再靠近你。”
劉徹聽完,沉默良久。
他望著劉據,望著這個他曾經覺得不類己的兒子,眼中情緒複雜難明。
終於,他緩緩開口:“你說得……勉強算合格。”
劉據一愣。
劉徹走迴禦案後,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對霍平的判斷,沒有錯。這樣的人,確實不可強用。與之共存,給他空間,讓他自在地發揮那些大能——這是上策。”
他抬眼看向劉據:“但你可知,為何隻能算勉強合格?”
劉據垂首:“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劉徹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你在迴答朕的詢問時,仍是以太子的身份,而非天下之主。”
劉據心頭一震。
“太子想的是如何與霍平相處,如何讓他安心,如何不寒了他的心。”
劉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而天下之主,想的是——如何讓這樣的人,心甘情願為這天下、為這萬民,發揮他最大的價值。”
他看著劉據,目光深邃:“共存,隻是手段,不是目的。霍平是寶物,但寶物隻有用在恰當的地方,才能真正發光。你讓他閑雲野鶴,他或許會造紙,會傳術,會做一些零零碎碎的好事。但若你讓他心甘情願地……去為這天下謀劃更長遠的事呢?”
劉據怔住了,他確實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