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劉據發怔,劉徹淡淡道:“朕今日試他,問他竊術之‘朱家主’該不該殺,他用封侯的爵位換‘朱家主’的命。朕以‘朱家主’的身份與他相交,他將朕當成可以托付的長者,將造紙術傳給朕,提醒朕避禍,勸朕莫兼並田產。”
劉徹的聲音漸漸低沉,“他信任朕——那個‘朱家主’。他願意為那個‘朱家主’著想。”
他看向劉據:“你明白了嗎?”
劉據愣愣地望著父親,心中翻江倒海。
劉徹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抬手按在他肩上:“據兒,你很好。你有仁心,有慧眼,有容人之量。這些都是為君者難得的品質。
但你記住——為君者,不隻是用好人、容好人,更要讓好人願意為你所用,願意為這天下所用。大愛當愛天下,大仁必舍小義。”
他頓了頓,蒼老的聲音裏透著疲憊,也透著期許:“以後,你要學會用天下之主的眼睛去看人,用天下之主的心去想事。”
劉據心中一震,他看著父親年邁疲憊的身形,跪伏於地,額頭觸地,久久無言。
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這對父子的身影。
……
霍平抵達朱霍農莊時,已是午後。
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連綿的田壟上,有農人正在收割糧食。
遠處山坡上,幾個牧童騎著矮馬,揮著鞭子放羊。
更遠處,那幾座新蓋的工坊煙囪正冒著淡淡的青煙——那是霍平指導建造的榨油坊和農具鍛造坊。
這是他離開近半年後,第一次迴到這裏。
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心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親手規劃、親手看著長起來的。
千戶農戶,萬畝田地,從一片荒蕪變成瞭如今這般模樣,讓他倍感欣慰。
也讓他對這個世界,有了一絲歸屬感。
可這一次迴來,他卻帶不迴那些跟他一起走的人了。
到了一處岔口,霍平對隨行的石稷道:“先去那邊。”
石稷沉默地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腰間那柄長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臉上的疤痕比半年前更深了些,眼神也愈發沉靜。
他明白霍平說的“那邊”是哪裏。
兩人沿著一條新修的土路,走向農莊東側的小山丘。
那裏,是一片新辟的墓園。
在霍平迴到長安之前,石稷先行一步迴來建造了這處墓園。
墓園不大,卻修得齊整。
青石砌成的矮牆環繞四周,園內種著鬆柏,雖還未長成,已隱隱有肅穆之象。
最裏麵,立著數十塊新刻的石碑,每一塊碑上都刻著一個名字,以及一行小字:朱霍農莊莊戶,從征西域,殉國於此。
霍平走到第一塊碑前,停下。
碑上的名字是“張二牛”。
他記得這個人,三十出頭,力氣大,幹活肯賣力,家裏有一個老母、一個妻子、兩個娃。
當初招募莊戶隨他去西域時,張二牛第一個站出來,說“莊主待俺們好,俺這條命就是莊主的”。
他沒能迴來。
沙西井峽穀那一戰,他衝鋒在前,被匈奴利箭重創而亡。
霍平在碑前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囊酒,拔開塞子,緩緩傾倒在碑前。
酒液滲入泥土,散發出淡淡的醇香。
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他一塊一塊地走過去,每一塊碑前,都傾一囊酒,站一會兒,想一想那個人的樣子。
有些人的臉他還記得清清楚楚,有些已經模糊了,隻剩下一個名字,和出征前那一張張樸實的、帶著期待的臉。
石稷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看到熟悉的,便會微微一頓,然後移開。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走到最後一塊碑前,霍平停住了。
他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良久,低聲道:“五十個人。迴來的,不到十個。”
石稷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霍平將最後一囊酒盡數傾下,然後後退一步,對著那數十塊石碑,深深一揖。
石稷跟著他,同樣深深彎下腰去。
風吹過墓園,鬆柏輕輕搖晃,發出簌簌的聲響。
遠處山坡上的牧童吆喝聲隱隱傳來,襯得這裏愈發寂靜。
許久,霍平直起身,轉頭看向石稷:“走吧。去看看他們的家人。”
從墓園出來,霍平沒有迴自己的住處,而是一戶一戶地走訪那些陣亡莊戶的家。
第一家,是張二牛家。
低矮的土坯房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擇菜。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清來人,愣了一愣,然後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迎上來:“莊主……莊主迴來了!”
霍平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張大娘,我迴來了。”
老婦人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隻發出哽咽的聲音。
她的目光下意識越過霍平,往他身後望去,像是在尋找什麽。
其實她已經得到了陣亡的訊息,隻是總會有一些幻想。
霍平心頭一酸,低聲道:“大娘,二牛他……沒能迴來。”
老婦人的身體僵住了,渾濁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霍平扶著她,讓她在門檻上坐下,然後蹲在她麵前,握住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
“大娘,二牛是好樣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在西域,他跟著我衝在最前頭。他殺了好幾個匈奴人,沒有給咱們農莊丟臉。他……他是為我擋箭死的。”
老婦人聽著,眼淚流得更兇,卻咬著牙,沒有嚎啕。
霍平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雙手捧到她麵前:“大娘,這是朝廷給的撫恤,還有我個人添的一份。您收好。”
老婦人看著那布袋,沒有接,隻是搖頭。
霍平喉頭發緊,將布袋輕輕放在她膝上:“大娘,二牛不在了,往後您就是我的親人。這農莊,就是您的家。您的吃穿用度,莊裏全包了。二牛的兩個娃,往後讀書、成家,莊裏一管到底。您放心。”
老婦人抬起淚眼,望著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在霍平肩上,放聲大哭。
霍平一動不動,讓她靠著,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輕聲道:“哭吧,大娘,哭出來就好了……往後有什麽難處,隻管來找我。我是二牛的莊主,也是您的兒子。”
……
從張二牛家出來,霍平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他都重複著同樣的話。
把撫卹金親手交到遺屬手上,承諾養育他們的孩子,承諾照顧他們的老人。
有些人哭著道謝,有些人跪下來磕頭,有些人隻是呆呆地坐著,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到最後一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霍平從那一扇破舊的木門裏出來,站在門外,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久久不動。
石稷一直跟在他身後,此刻終於開口:“莊主,您已經盡力了。”
霍平沒有迴頭,隻是低聲道:“盡力有什麽用?他們跟我走了,我沒能把他們帶迴來。這就是,戰爭的代價吧。”
黃昏中,霍平極目看向遠方,低聲喃喃:“英魂歸來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