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的目光撞上那道屏風。
絹麵之後的帝王麵容被層層雲紋遮蔽,隻剩一個模糊的剪影。
他們相距不過三丈,卻彷彿隔著整座山河。
霍平看不清劉徹的臉。
但劉徹,正透過絹麵的細密紋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殿內沉寂了很久很久。
那沉默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霍平能感到屏風後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審視,不是威壓,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穿越了漫長歲月的凝望。
“霍平。”
“草民在。”
“你在西域之功,朕已知曉。”
劉徹的語調平穩,聽不出喜怒,“三千人守城數日,敗五萬匈奴,焚其糧械,殲其追兵,迫左穀蠡王北遁。若無你堅守伊循城,趙破奴更不可能合兵,斬單於於龍城——”
他頓了頓。
“依你之見,當賞何爵?”
霍平心念電轉。
他沒有立刻迴答,沉默片刻,鄭重道:“草民不敢居功。依循之守,賴樓蘭將士死戰;龍城之捷,賴趙將軍等孤軍深入。草民不過……恰逢其時。”
“恰逢其時。”
劉徹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意味難明,“朕問你當賞何爵,不是問你誰有功。”
又是短暫的沉默。
霍平深吸一口氣:“陛下隆恩,草民惶恐。爵位之事……容臣三思。”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笑。
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弄。
“三思?”
劉徹道,“朕給你七日,不夠三思?”
霍平叩首:“草民不敢欺君。爵祿之賞,草民確實……不知如何作答。”
“不知如何作答。”
劉徹咀嚼著這句話,忽然話鋒一轉:“既如此,朕先問別的。”
他語氣平淡,如同閑話家常:“賜婚之事,你可有想法?”
霍平怔住。
“朕聽聞你孤身一人,並無家室。此次迴京,朕可在宗室女、功臣女中為你擇一賢淑者,賜金成禮。”
劉徹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你自己,可有意中人?”
霍平腦中有一瞬空白。
這是皇帝要給自己當紅娘了。
估計當世美女,自己能夠說得出來的,陛下都會賜婚。
可是這個時代,有什麽美女,曆史書上根本沒有寫啊。
一說到西漢美女,王昭君、班婕妤、趙飛燕等現在還沒出世。
要說到卓文君現在隻怕都是老太婆了。
至於李夫人、鉤弋夫人,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誰敢動念頭?
霍平下意識道:“草民未有家室之念。陛下恩典,草民……”
他罕見地語塞了。
屏風後沒有催促。
那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等著他自己落進去。
良久,霍平才艱澀道:“草民……需好好想想。”
這兩個問題,都是霍平沒有想過的。
劉徹沒有再追問。
他隻是道:“想好了,告訴朕。”
霍平鬆了一口氣,這位漢武帝問的問題,他都不知道怎麽迴答。
最關鍵原因,還是霍平並非這個時代的人。
很多規矩,他都是不懂的。
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
陛下給你賞賜,要不要三辭三讓?
他都要好好想想,別搞了半天,立功之後把腦袋掉了。
甚至他還害怕自己萬一暴露破綻,讓這位多疑陛下覺得自己來曆可疑。
以這位武帝的脾氣,那肯定是寧殺錯,勿放過。
好在武帝心情不錯,他都是讓自己繼續想。
就在這個時候,劉徹問出第三個問題:“霍平,你見了朕——是何感受?”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毫無預兆。
霍平抬起頭,望著那道模糊的屏風,望著屏風後那個蒼老的剪影。
他想起這七日裏反複翻閱的記憶,想起史書上的隻言片語,想起那些關於雄才大略,也關於剛愎猜忌的千秋評說。
但他開口時,說出的卻是最樸素的話:“草民……激動。”
這倒不是假話。
漢族以漢為名,跟這位千古一帝有很緊密的關係。
但凡體內純正漢魂之人,見到這一位,不可能不激動。
哪怕身為穿越者,在這位大帝麵前,也隻有深深的敬意。
霍平的聲音沉了沉:“草民從西域來時,一路想著,陛下會是什麽樣的人。草民沒見過天子,隻在傳聞中聽過陛下禦宇五十餘載,北逐匈奴、南平百越、東定朝鮮、西通西域,使漢家威德遠播萬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今日得見……雖不能仰瞻天顏,但能近在咫尺,聆聽聖訓……”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忽然脫口而出:“草民隻願陛下……保重聖體。”
殿中一靜。
霍平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該說這個。
這不在任何預先斟酌過的對答中。
這是史書之外的話,是他不該知道的事。
但他知道。
他知道史書上的征和元年之後,巫蠱之禍的血將染紅長安。
可是,他也知道這位老人在喪妻喪子、孤獨終老的晚年裏,是怎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終點。
哪怕在一連串打擊下,他仍然發布了《輪台罪己詔》,承認自己錯誤,讓治國方向在他手上轉向。
很多人說昭宣之治,實際上這位千古一帝發布輪台詔後,就已經讓帝國政策轉向了。
昭宣之治也是建立在他的基礎之上。
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能說這些。
他隻能說:“陛下為天下蒼生計,日理萬機。草民……望陛下善自珍重,福壽綿長。”
他希望,這位老人晚年能夠好受一點。
有病就去治病,頭腦也清醒一點,別幹那些混事。
屏風後,久久無聲。
那道剪影似乎凝固了。
連袍服的邊緣都不再隨呼吸微微起伏。
整個宣室殿陷入一片近乎凝滯的死寂。
霍平跪在原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半生——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那歎息裏沒有怒意,沒有猜疑,隻有一種……疲憊的、蒼老的、彷彿被什麽柔軟的東西猝然擊中的茫然。
然後,劉徹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卻有什麽不一樣了——像是冬日冰層下,有一道極細的裂隙正在緩慢延伸。
“朕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壓抑著什麽。
“你……有心了。”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
劉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一位故人,想起了哪一年,想起了那位故人也曾對他說“保重身體”卻過早離世的人。
此話從霍平口中說出,讓他心緒幾乎都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