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風卷著血腥味,拂過壺衍鞮汗濕的鬢角。
他跪在砂石地上,前方是李陵被釘穿後尚未冷卻的屍身,四周是黑壓壓跪倒一片、徹底失去戰意的匈奴殘兵。
而那個如同戰神複生般的男人,正端坐馬上,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他,那目光裏沒有勝利者的驕狂,隻有深潭般的沉寂,卻更令人窒息。
壺衍鞮知道,生死就在對方一念之間。
李陵以決絕的挑戰,為自己換來了一個戰士的終局。
而他壺衍鞮,左穀蠡王,草原的狼王之一,此刻卻隻想活下去。
“霍……霍將軍!”
壺衍鞮抬起頭,努力讓聲音不顯得顫抖,卻掩不住那份倉皇,“今日你勝了,我壺衍鞮認輸!但殺我,於你並無大益!”
霍平不語,隻是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下文。
壺衍鞮語速加快,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依循城!留守依循城,尚有我匈奴士卒五千餘人!皆是精銳!你若強攻,縱然能下,也必損兵折將!
我有王族信物——左穀蠡王金刀與狼頭兵符!我可寫下親筆手令,令人持信物飛馬送歸依循城!守將見令,必開城投降!兵不血刃,你得堅城!五千降卒,亦為勞力或可收編之兵!”
壺衍鞮為了活命,竟然將五千精銳直接送給了霍平。
霍平確實有些心動。
樓蘭的精銳都打完了,這時候如果能夠將這五千精銳收入囊中,對於西域穩定很有作用。
壺衍鞮喘了口氣,丟擲更重的籌碼:“還有龍城!將軍或許不知,單於已死!王庭無主,大亂在即!我乃單於親子,左穀蠡王,最有資格繼位!
你若今日放我歸去,我壺衍鞮在此對長生天起誓,並以血書為證:若得繼單於之位,十年之內,絕不南犯漢邊,絕不西侵西域!十年和平,換取今日生路!霍將軍,此交易如何?!”
霍平終於有了反應。
他微微挑眉,目光在壺衍鞮因急切而漲紅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西域聯軍旗幟。
“十年和平?”
霍平聲音平淡,“你如何保證?”
“血書!我立血書為誓!”
壺衍鞮毫不猶豫,拔出腰間匕首——並非用於攻擊,而是猛地劃破自己左手掌心!
鮮血湧出,他撕下內袍一角,以指蘸血,單膝跪地,以腿為案,竟真的就在這沙場之上,用匈奴文與漢字雙語,倉促而潦草地寫下一份誓約:願以十年不犯邊為諾,換取生路與歸途。
寫畢,他將血書高舉過頭,連同那柄象征權力的金刀、狼頭兵符,一並奉上。
親兵將東西接過,呈到霍平馬前。
霍平沒有看血書,隻是拿起那柄金刀,抽刀出鞘。
刀身映著落日,金光流淌,確實非凡品。
他手指拂過刀身上的狼形紋路,忽然道:“壺衍鞮,你確是個人物。能屈能伸,善察形勢,知利害,懂交易。”
壺衍鞮心中一喜,以為生機在望。
卻聽霍平繼續道:“但空口白牙,終覺太輕。你既要活命,又要權勢,總得……留下點更難忘的印記。”
壺衍鞮心頭一緊:“將軍……何意?”
霍平將金刀歸鞘,隨手掛在馬鞍旁,然後輕輕一夾馬腹,驅使戰馬向前幾步,停在壺衍鞮麵前不足一丈處。
他抬起手,用手中那杆剛剛刺死李陵的長刺的尾端,點了點自己馬鐙之下的地麵。
“從此處!”
霍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鑽過去。爬過去。然後,你可以帶著我的條件,和你的命,離開。”
空氣彷彿凝固了。
壺衍鞮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羞辱與暴怒在衝撞他的理智!
他是誰?
他是體內流淌著單於血脈的狼王!
是統率數萬鐵騎的左穀蠡王!
鑽人胯下?
這是比殺了他更甚百倍的恥辱!
這將是他一生洗刷不掉的汙點,即便將來登上單於之位,也會成為所有敵人暗中譏笑的把柄!
他身後的匈奴殘兵也騷動起來,有人發出壓抑的怒吼,哪怕敗了,他們也難以目睹自己的王承受如此奇恥大辱。
西域聯軍的方向傳來隱隱的喧嘩,顯然他們也看到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霍平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
陽光從他背後射來,在他身上勾勒出威嚴的輪廓,投下的陰影將壺衍鞮完全籠罩。
時間一點點流逝。
壺衍鞮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出血來。
他死死瞪著霍平的馬鐙,瞪著那片陰影下的沙土。
他想起龍城可能的亂局,想起空懸的單於王座,想起自己若死在這裏,一切野望都將化為泡影,而自己的部落可能被瓜分,子孫可能為奴……
生的**,以及對權力更深切的貪婪,最終壓倒了廉恥與驕傲。
壺衍鞮的脊梁,彷彿被無形的重錘一寸寸砸彎。
他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四肢著地,朝著霍平的馬下爬去。
沙土粗糙,磨礪著他華貴的袍服和曾經高傲的膝蓋。
每一步爬行,都像是在灼熱的炭火上煎熬。
他能感受到四麵八方射來的目光——有震驚,有鄙夷,有憐憫,也有快意。
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鞭子,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終於,他爬到了馬腹之下,那片陰影最濃重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瞬,閉上眼,猛地向前一躥——
整個人,從霍平的座騎胯下,鑽了過去。
當他從另一側重新爬起,站立時,袍服沾滿塵土,發髻散亂,臉上混合著汗、沙與屈辱的油光。
他不敢迴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隻是死死盯著前方空茫的荒漠,胸膛劇烈起伏。
霍平撥轉馬頭,麵對著他。
他知道,這個左穀蠡王這輩子都忘記不了這個事情。
他可不是忍受胯下之辱的韓信,這個家夥將會成為匈奴之中無所不用其極的勾踐。
給這樣的人登上高位,匈奴想不亂起來都不行。
“很好。”
霍平的聲音依然平靜,聽不出喜怒,“記住你今天的樣子,壺衍鞮。也記住你的誓言。十年和平,血書為證。他日你若背約……”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中的凜冽寒意,讓壺衍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帶上你的信物,和我的條件:依循城守軍全部解除武裝,分批出城,由我軍接管。你可派心腹持你手令同去。”
霍平頓了頓,“至於你,帶上你這些殘兵,即刻北返。在我改變主意之前,消失。”
壺衍鞮如蒙大赦,根本不敢再有片刻停留,甚至顧不上整頓僅存的部下,踉蹌著找到自己的馬,慌亂爬上去,頭也不迴地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那數十名殘兵也慌忙跟上,如同喪家之犬,倉皇消失在暮色漸合的戈壁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