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衍鞮麵容冷峻,眼窩深陷,看人時目光像在掂量貨物的成色。
霍平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他能感受到壺衍鞮的挑釁,這家夥在曆史上也不是什麽好人。
此人對大漢,也是充滿了敵意。
他上位之後,為了破壞大漢與烏孫聯盟,率兵圍攻烏孫,讓他們交出大漢解憂公主。
最後被大漢還有烏孫、烏桓等國聯手教育,可以說是又菜又愛玩的典型。
呼延雲在旁邊說道:“沒聽到左穀蠡王的話麽,取酒來。”
呼延雲打破了平靜,算是緩解了尷尬。
霍平能夠感覺到,呼延雲跟壺衍鞮有些不對付。
否則以呼延雲的性格,不會主動幫自己打圓場的。
其實曆史上,壺衍鞮上位就是充滿了矛盾和爭鬥,特別是與先賢撣這一支的關係最為複雜。
先賢撣的祖父為且鞮侯單於,且鞮侯單於病故後,匈奴貴族曾擁立先賢撣之父為單於。
但先賢撣父親即位不久便主動讓位於兄長狐鹿姑單於,隨後改任左賢王。
按照當時的約定,狐鹿姑單於之後應當立左賢王為大單於。
隻是先賢撣父親先亡故,所以先賢撣應該繼承左賢王,成為下一代單於候選人。
沒想到狐鹿姑單於不講武德,他將先賢撣立為日逐王。
左賢王這個位置就空了,先賢撣也失去了繼承單於的優先權。
後來狐鹿姑單於去世,他去世前希望立右穀蠡王為單於。
但是狐鹿姑的老婆,改了他的遺命,仍然立自己的兒子左穀蠡王壺衍鞮為單於。
先賢撣為代表的昔日左賢王勢力以及右穀蠡王勢力,都對此不滿。
自此,埋下了匈奴爭權對立的種子。
當然,霍平自然不會瞭解那麽多,不過他能察覺呼延雲與壺衍鞮確實不對付。
如此一來,他就笑容淡去幾分。
你們鬥你們的,我作壁上觀。
須卜陀見狀,趕忙讓人盛上酒。
濃鬱酒香混著果香瞬間彌散,蓋過了宴會烤肉的油膩。
銀碗盛滿琥珀色酒液,壺衍鞮抿了一口,停頓,又飲一大口。
他喉結滾動,閉目片刻,忽然將碗中殘酒潑進房子裏麵的火爐。
“轟——”
幽藍的火龍躥起三尺,引來一片驚呼。
“勁道夠。”
壺衍鞮點頭,臉上卻無笑意,“就是太講究。又是糖又是冰,女人喝的玩意兒。”
他揮手,“剩下的都抬出來,今夜之前我要舉行篝火晚宴,到時候全部送過去。我的勇士,隻喝烈酒,不加那些花哨東西。”
霍平不置可否。
“天人,你親自帶人去辦。把存貨都拿出來,今晚犒勞我的勇士。”
壺衍鞮直勾勾盯著霍平。
呼延雲看到霍平仍然不說話,不免皺眉道:“左穀蠡王既然說了,工坊裏麵的酒肯定全部送上。”
“還有!”
壺衍鞮補充,“聽說你工坊日產酒不過三十壇?太慢。從明日起,產量翻倍。五日後,我要將上百壇運往夏都,為安歸王即位送上賀禮。”
這下子,讓呼延雲眉頭緊鎖。
這個產業,說起來是日逐王匯報單於後,為帝國所建立的。
名義上,大頭是匈奴帝國的。
可實際上掌控人是先賢撣,其中利益,自然是日逐王部要占大頭。
壺衍鞮剛剛犒勞勇士的行為,無異於白嫖。
呼延雲自然有些不悅,但是畢竟壺衍鞮是當今單於的兒子。
單於偏袒這個兒子,眾所周知。
所以咬咬牙也就忍了。
現在壺衍鞮又要在這裏帶走上百壇,呼延雲忍不住迴道:“工坊初建,裝置人力有限,一百壇恐怕……”
呼延雲想要拖一拖,或者少供應一些。
“那是天人的事。”
壺衍鞮打斷,刀尖指向霍平,“能做,活。不能做……”
他笑了笑,沒說完。
威脅的意思,已經表達出來了。
霍平看向呼延雲,將選擇權交給她。
呼延雲臉色鐵青,隻是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行。
霍平轉身去準備酒。
壺衍鞮打了一個招呼,就出門了。
他帶來的人,全部駐紮在外麵。
不過臨出門的時候,看了呼延雲一眼。
呼延雲明白他的意思,跟著他一起去了外麵的帳篷。
帳內隻點一盞牛油燈,光線昏暗。
壺衍鞮卸了皮裘,隻著單衣,用布擦拭那柄弧度怪異的彎刀。
刀身在燈下泛著烏沉沉的光,不見金屬色澤,像是某種骨頭或石頭打磨而成。
“那個漢人!”
壺衍鞮開口,“你怎麽看?”
壺衍鞮年齡比呼延雲還要略小。
不過他的輩分,比呼延雲要大上一輩。
壺衍鞮與日逐王從關係來說,是表兄弟。
呼延雲與他保持距離:“父王知道這裏的情況,寫信說過,此人製糖釀酒之術確有不凡,於掌控西域商路有利。”
壺衍鞮輕笑:“有利?我看是禍患。一個漢人,手握這般奇術,卻甘心為匈奴效力?你信?”
“他性命捏在我們手中。”
呼延雲自然也不相信霍平,但是她當著壺衍鞮的麵,自然不會表達自己心中所想。
“性命?”
壺衍鞮搖頭,“呼延雲,你想法太幼稚。這種人,要麽有所圖謀,圖謀極大;要麽……就是漢朝派來的釘子。日逐王在西域設僮仆都尉,事關未來三十年匈奴稅賦根基。這個時候,一個身懷奇術的漢人突然冒出來,恰好在樓蘭……太巧了。”
呼延雲沉默。
壺衍鞮抬眼,目光如錐:“製糖工坊,現在能正常運轉了吧?”
“目前,勉強維持生產。”
呼延雲並沒有說實話,實際上製糖工坊已經完全可以運轉自如了。
“那就夠了。”
壺衍鞮放下刀,“技術既然留下了,人就不用留了。今晚就處理掉。”
呼延雲心頭一震:“是否太急?父王之意,是要用他控製西域糖酒貿易,如今剛見成效……而且質量也不能完全穩定……”
“日逐王老了。”
壺衍鞮毫不客氣,“總想著慢慢經營,以利誘之。可這等奇術,掌握在匈奴自己手裏才安心。殺了他,工坊工匠都在,照樣運轉。至於西域諸國……他們不過是我們帝國的奴隸,我們賣什麽糖,他們都必須用!不用就是不忠,他們會掂量的。”
呼延雲明白過來,壺衍鞮這是要強買強賣。
“可最近幾日,天人傳聞已經被其他諸國所知曉。無故殺之,恐寒了投效者的心。日後還有誰敢為匈奴效力?”
呼延雲還嚐試掙紮一下。
“誰說無故?”
壺衍鞮笑容陰冷,“宴後我會去試探他,他若是表露了異心,或者表現出異常。我就會殺了他!一個死人,怎麽定罪,由我說了算。”
呼延雲背脊發寒。
她知道壺衍鞮殘忍,但沒想到如此肆無忌憚。
霍平一死,樓蘭工坊必然動蕩,父王在西域的佈局可能被打亂。
可眼前這位左穀蠡王,顯然不在意這些——他隻要絕對地控製,排除任何隱患。
壺衍鞮起身,走到她麵前,“呼延雲,你該不會是對那漢人……動了惻隱之心吧?”
呼延雲皺眉:“我隻是為大局考慮。”
壺衍鞮點了點頭,目光陰鷙:“大局就是西域諸國不得容任何漢人,隻要是匈奴人的地盤,漢人要不然為奴,要不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