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日磾閉上了眼睛。
夏夜的蟲鳴顯得格外嘈雜。
他腦海中浮現出霍平莊園中那些超越時代的景象,也浮現出陛下日益偏執卻仍偶露清醒的麵容。
若太子真能歸來,一切尚有轉圜;若不能,今日涉險,便是萬劫不複。
但霍光的信念,也感染了他,讓他多了一分猶豫。
霍光補充道:“金公,你可記得,他曾經說過,一場以巫蠱為名的災難將要在長安出現。屆時血流成河。”
此話一出,金日磾眼睛猛然睜開。
他的眼神中,仍殘留驚疑。
“此事,不是過了麽?冠軍侯墓出現巫蠱褻瀆,這件事已查明是江充手筆,江充已經滿門抄斬了。難道,霍先生預言的不是那一次?”
金日磾說著,自己也感覺心驚膽戰起來。
他本以為霍平所說的巫蠱之禍已經過去了。
可是現在霍光再度提起這事,他先是一愣,隨後想到了血流成河四個字。
冠軍侯墓的巫蠱,似乎也不足以血流成河。
真正能引起血流成河的,隻有可能涉及陛下。
霍光淡淡道:“照目前情況看,這一次事情隻要發酵,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你我、整個長安,甚至整個朝堂。現在金公還覺得,你在旋渦之外麽?”
金日磾沉思良久,他不得不承認,霍光比自己要更加敏銳,也更加有智慧。
所以他直言不諱:“需要我怎麽做?”
霍光滿臉剛毅:“陛下對劉屈氂所奏雖允其行,但也曾流露對牽連過廣的些許不耐。我可伺機進言,建議對東宮涉案人員之查問,尤以禁足府邸者,當以詳訊口供、核對文書為主,非有確鑿反跡,不宜濫用刑獄。
同時指派一二精幹穩重之郎官,協助記錄、傳遞案卷,以防下麵的人為了邀功,屈打成招,反而亂了真相。陛下或可應允。隻是這‘精幹穩重之郎官’人選……”
霍光現在手下沒人,但是他知道,金日磾在上一次陛下病癒之後,手上掌握了一支秘密力量。
金日磾立刻應下:“我有人選,絕對可靠,且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目。”
說罷,金日磾又皺眉:“然僅此不夠,需有人在朝堂之上,發出不同聲音,至少要將水攪渾,拖延時間,也讓陛下聽到並非隻有劉屈氂一種聲音。”
“此事,我亦有安排。”
霍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高寢郎田千秋,為人正直,曾受我微恩,亦對太子素有同情。我稍後便去見他。他官職不高,但資曆老,若豁出性命上書直言巫蠱案之疑點,要求陛下公正處置,或能在朝野激起一些漣漪,至少……能讓劉屈氂有所顧忌,不敢行事太過肆無忌憚。”
金日磾頷首:“田千秋……是個合適的人選。清流之中,或有共鳴。霍公,此事如同刀尖行走,你我務必聯絡隱秘,行事萬分小心。我這邊會留意宮禁動向,尤其是通往甘泉宮及各處離宮的訊息渠道,若有太子相關訊息,或陛下心意有變,必設法告知於你。”
金日磾再度選擇與霍光結盟。
霍光起身,鄭重一揖:“金公高義,光代太子,亦為這大漢天下,拜謝!吾等所為,無非是守住一絲清明,等待雲開霧散,殿下歸來之時!”
離開金府,霍光並未直接迴府,而是借著夜色,前往田千秋的住所。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
田千秋處無須贅言,霍光出現之後,將事情經過說明白。
這位曆史上冒死進諫劉徹的高寢郎,當即哈哈一笑:“此事非為報恩,老朽早有一些話不吐不快。明日我便上書陛下!”
“田公此事甚大,會死人的。”
霍光冷靜地提醒。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更何況,身雖死,名可垂於竹帛也,又何懼哉?”
“田公高義!”
霍光肅然起敬,再度一拜。
……
樓蘭大慶典前五日,整座冬都伊循城已陷入一種喧騰與緊繃交織的奇異氛圍。
市集通宵達旦,戍衛的兵力也增加了三倍,樓蘭國的巡邏隊如黑色溪流般穿梭在街巷之間。
霍平被須卜陀正式任命為“慶典飲宴總籌”,這給了他名正言順調動物資、接觸各方人員的身份。
他的工坊晝夜不息,產出兩種決定性的東西:一是經由霍平與拓訶羅秘密改進的“蒸餾葡萄酒”,二是前所未有的飴糖。
同時摔跤訓練還在繼續,霍平與石稷抓住一些空隙交流。
讓霍平瞭解了他們的真實情況。
原來朱據帶著所有人來到樓蘭之後,剛開始還被國中貴族款待。
然而,朱據請求樓蘭出兵的時候,樓蘭反複拖延。
當天夜裏,他們就被抓進了地牢。
樓蘭國的人,要把所有漢人祭天,以此宣告徹底倒向匈奴。
對於樓蘭國最終迴歸原有曆史,霍平也沒有辦法。
他能做的就是將自己製作的一些小工具,讓石稷帶迴地牢。
現在石稷這邊的地牢,隨時能夠越獄。
麻煩在於朱據和衛伉等人,被帶到了夏都,霍平必須前往夏都才能見到他們,營救他們。
正因為如此,霍平與須卜陀走得近,與樓蘭國貴族都有所接觸。
“葡萄美酒,其性本柔。”
在須卜陀舉行的籌備宴上,霍平向一眾樓蘭貴族與匈奴貴客展示晶瑩的酒液,“但我以漢地古法‘蒸餾’,取酒中之精,得其烈性。”
他點燃一杯酒,幽藍的火苗在杯口跳動,引得滿座驚歎。
(注:蒸餾技術在中國雖可追溯至東漢,但大規模應用較晚。)
“此酒性烈,宜改進。”
霍平話鋒一轉,“故我佐以飴糖,調和其性,再輔以冰鑒鎮涼。入口烈而不兇,甜而不膩,最宜慶典助興。”
他當場調製,烈酒、飴糖,最後投入以硝石新製的冰塊。
酒杯外壁迅速凝出水珠,散發著誘人的白氣。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如此美酒,本王試試看。”
眾人聞言,紛紛看了過去。
隻見一個匈奴少年大步走了進來,二十不到的年紀,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時而銳利如鷹,掃視著現場所有人,最後鎖定霍平身上。
霍平注意到,呼延雲竟然隻能跟在這個青年人身後。
須卜陀看到這個青年人,也急忙起身:“須卜陀見過左穀蠡王。”
左穀蠡王?
霍平一愣,沒想到這個時期,左穀蠡王壺衍鞮都這麽大了?
這可是一大奇人,他隱約記得,左穀蠡王壺衍鞮正是當前大單於狐鹿姑的兒子。
在曆史上,他就是下一任單於,而且也就是在他這一任單於位置上,匈奴正式走下坡路。
都說匈奴四世雄主碰到漢朝七代明君,大漢出聖王的概率,明顯高於匈奴。
匈奴到當前狐鹿姑單於還勉強算強,到了壺衍鞮就不行了。
然而大漢到了漢宣帝,卻更強了。
前四世雄主還能跟大漢有來有往,到了壺衍鞮時代,匈奴就被打散裝了。
所以從側麵來說,這可是曆史名人,在霍平心裏跟日逐王一樣,屬於我方重點保護物件。
所以,霍平臉上掛著笑容:“見過左穀蠡王。”
然而壺衍鞮看到霍平,則是冷冷一笑:“你就是天人?”
霍平從壺衍鞮眼裏,看到了濃濃的敵意。
同時係統也在預警,有人對自己的敵意達到了百分之百。
顯然就是眼前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