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穀蠡王壺衍鞮的篝火宴設在軍營校場中央。
十堆丈高的火焰將夜空映成暗紅色,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劈啪作響。
匈奴武士、樓蘭貴族圍坐,喧囂震耳,但主位附近卻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壓抑。
壺衍鞮慢條斯理地切割著銀盤中的羊肉,目光偶爾掃過立於篝火陰影中的霍平,像在審視一件即將失去價值的工具。
“酒。”
壺衍鞮抬手,示意霍平親自送上酒。
霍平沒有動。
壺衍鞮目光放在霍平身上。
“為何不給本王倒酒?”
壺衍鞮目露兇光。
霍平直視著他:“因為我知道左穀蠡王想要殺我,既然要殺我,我沒有把頭伸過去的道理。”
壺衍鞮眼中閃過異色,他沒有想到,霍平竟然給他一個這樣的迴複。
而霍平如此說話,也是不按常理出牌,打亂壺衍鞮的節奏。
“本王為什麽想要殺你?”
壺衍鞮似笑非笑看著霍平。
霍平不苟言笑:“為什麽,隻有左穀蠡王你自己知道。”
兩人對視,霍平絲毫不慌。
他固然不願意發生對大漢不好的曆史事件,可是不代表他真的白白忍受屈辱。
換作一個正常的現代人,他對這個時代最大的責任感就是不傷天害理。
真讓他為了這個時代犧牲,似乎也有點過分了。
所以哪怕是麵對日逐王,如果真的不殺對方,自己就無法活命。
霍平也會痛下殺手。
畢竟自己活著,價值或許更大。
更何況,這個壺衍鞮曆史上就對漢人有很大的敵意,而且兩人見麵之後,這個人就陰陽怪氣。
霍平就算事事順著他,想必對方也要找藉口。
既然如此,霍平不會在他麵前低頭。
兩人對視良久,壺衍鞮哈哈一笑:“天人真會開玩笑,來,坐我身邊。”
霍平淡淡迴應:“這樣失了禮數。”
“我讓你坐,你就坐。”
壺衍鞮聲音轉冷。
呼延雲見狀,也在旁邊說道:“天人,入座吧。”
霍平在氈墊邊緣坐下,不過麵無表情,更加沒有恐懼。
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他就是屬性數值怪。
他就不相信,跟這一個未來的廢物單於不能掰扯掰扯。
壺衍鞮親手斟滿一碗酒推過來:“喝。”
酒液在銀碗中晃動,映著跳躍的火光。
霍平端起碗,小啜一口。
酒液辛辣,直衝喉頭。
裏麵似乎有異味。
霍平麵不改色,嚥了下去。
“好!”
壺衍鞮笑了笑,竟然沒有繼續為難霍平。
這番作為,倒有點禮賢下士的意思。
霍平卻知道,對方不過是做做樣子。
就從呼延雲緊鎖的眉頭就能得知,壺衍鞮想要整死自己,隻是沒有藉口。
再加上剛剛自己點明瞭他的心思,他自然不會承認。
這個家夥年齡不大,但是極為驕傲狂妄。
被人輕易看透心思,他自然不願意順著走。
當然,心裏隻怕更加惱怒。
再加上酒裏麵做了手腳,這位左穀蠡王或許認為這些東西,能夠對付自己。
他現在不動手,一方麵是在等酒裏麵的東西效果發作,另一方麵應當也有些貓戲老鼠的意思,讓自己按著他的節奏走。
霍平微微歎息,原本營救計劃都設計好了,卻沒有想到出了這個變數。
朱據等人還在夏都,霍平對這個朱家之子,還是很有好感的。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要救一救他。
篝火晚宴非常熱鬧,霍平卻沒有心思看各種表演。
宴至酣處,壺衍鞮忽然拍手。
校場邊緣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十餘名被捆縛的漢人在匈奴兵推搡下踉蹌入場。
他們衣衫襤褸,麵帶鞭痕,跪成一排,火光映著他們驚恐的臉。
“這些是前日在南道截獲的漢商。”
壺衍鞮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喧囂,“按匈奴律,私越稅卡者,祭天。”
校場死寂。
樓蘭貴族低頭不敢言。
壺衍鞮看向霍平:“霍先生既為匈奴效力,當知入鄉隨俗。今夜篝火正旺,正好以漢人之血祭天。你——去,砍了領頭那人的頭,以明心誌。”
他遞過一柄彎刀。
刀身烏沉,刃口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霍平看向跪在最前方的中年商人,那人拚命搖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悲鳴,嗓子似乎都喊啞了。
時間凝滯。
所有目光聚焦在霍平身上。
須卜陀額頭冒汗。
呼延雲神情凝重,臉色陰沉如同滴出水來。
這局實在兇險。
要知道哪怕是叛徒,有時候也是時運不濟,無奈之下選擇苟活。
這不代表,你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更何況,壺衍鞮這就是死局。
霍平如果不動手,壺衍鞮可以說霍平心係大漢,不忠於匈奴,是漢人的奸細。
如果霍平動手,那麽壺衍鞮也可以說霍平身為漢人,竟然連自己人都殺,心思歹毒至極。
這樣的人,不可久留。
換一句話說,我想要打你的時候,哪怕你戴一個帽子,我都能以這個藉口打你。
霍平緩緩起身,接過彎刀。
刀很沉,刀柄纏著浸血的皮革。
他走到商人麵前,舉刀。
商人渾身顫抖起來,其他漢商看向霍平的目光,有恐懼更有憤怒、鄙夷。
然後,霍平刀鋒一轉,劃斷了捆縛對方的繩索。
“你做什麽?!”
壺衍鞮的親衛拔刀怒喝。
霍平不答,迅速為其餘漢人割斷繩索。
卻沒有想到,最後一個是個身形瘦小的少年,繩索割斷的瞬間,頭巾滑落,頭發披散下來。
少年本就麵容秀氣,頭發披散,更顯嬌俏。
同時,她發出清脆的驚叫,聲音根本不是男人的聲音。
壺衍鞮眼睛一亮:“女人?有意思。原來天人是看出這商人中有女人。漢人的女人向來不錯,拖出來,讓勇士們樂一樂,再祭天不遲。”
匈奴兵淫笑著上前。
“我看誰敢動她!”
霍平橫刀擋在女子身前,麵容如冰。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霍平的性格便是如此,他是有底線的。
你不侵犯我底線,我跟你鬥智鬥勇。
你真碰到我底線,我可去你馬的吧。
從小媽媽就告訴他,做人要善良、正直、勇敢。
可是長大後才發現,好多人原來沒有媽媽!
既然想要看自己反抗,那就試試看,自己的反抗,你扛不扛得住!
呼延雲等人紛紛站了起來,緊張地看向了他。
他們都沒有料到,霍平竟然選擇直接為這些漢人翻臉。
如此一來,壺衍鞮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霍平現在就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麵。
他們所有人,沒有任何立場幫他了。
壺衍鞮笑了,那笑容殘忍而興奮:“你要反?”
“我不反任何人。”
霍平一字一句,“我隻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辱。”
“好一個‘不能’。”
壺衍鞮拍案,“拿下!”
六名匈奴精兵撲上。
他們身高體壯,是壺衍鞮麾下悍卒,都是殺人如麻的存在。
霍平動了。
沒有招式,沒有技巧,隻有純粹的速度與力量。
他側身避開第一人的撲擊,肩膀猛撞對方胸口——那人倒飛出去,砸翻烤羊的鐵架。
第二人、第三人同時攻來,霍平不退反進,雙手抓住兩人衣甲,對撞!
頭顱相碰的悶響令人牙酸,兩人軟倒。
壺衍鞮算到今晚能把這個冒充天人的家夥逼到絕境,但是他沒有料到,霍平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
隻見霍平大步向自己而來。
呼延雲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了異色,然後悄然將壺衍鞮“護至身前”。
換句話說,她退到了最後麵。
不僅是她,就連她部落的匈奴武士,也都看似緊張驚訝,實則按兵不動。
隻不過他們演技很好,讓人幾乎都沒有察覺,他們有意讓開了霍平與壺衍鞮之間的位置。
甚至還有人“緊張”之下,擋住了樓蘭國的想要救援的勇士。